【文学】王九金

闰五月的夜晚,暑气还没彻底消散,我开车在乡间河坝上走。车灯照在路旁那片枝叶茂密的草丛里,忽然发现一丛形状特别的植物,凑近一看,果实挤挤挨挨,像个小鼓,后来查了一下才知道是商陆。原来这种植物在老家的楮树和葎草中间到处都是,就跟平常常见的那样。这就是所谓的“一朝认识”,好像是掀开了乡土记忆的一个小角,提醒我即使在那些看着很熟的地方,也藏着好多平时没注意到的生命。 车子开到大河口附近的时候,一阵道士做法事的鼓声传了过来。那天白天听说过王九金去世的消息,他是我小时候的同学。朋友说他家里的经历挺有代表性的:他没法生小孩,就抱养了个女儿养大。女儿后来嫁到了外地生了外孙,那孩子小时候还跟着他过了一阵日子。结果女儿最近把孩子户口迁走了还偷偷带走了,这一下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讲究“儿孙满堂”的农村,王九金觉得一辈子盼的东西全没了,只能一个人难受没人说。那种孤独和觉得自己没意义的感觉太剧烈了,最后他就选择用极端的方式走了。 他这事儿就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大热天里,最后也只是在祠堂里或者村子里大家闲聊时提一提。说到这里我就想远一点了,想着青海的那座小城德令哈。因为已故诗人海子那句“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它现在出了名。海子通过写诗把那种痛苦说出来了,把他个人的感觉变成了大家都能懂的文字和图画。反观王九金呢?他跟海子说的是同一种方言,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 他身上那些巨大的痛苦因为没地儿说、也没法传扬出去,最后也就是老乡们在嘴上叹口气罢了。其实他那种绝望和海子一样真真切切、非常厉害,但没法被写进诗里去唱颂、让大家记住。这两条生命最后都在年轻时自己选择了结束。 一种变成了有名的文化符号一直在被念叨;另一种则是身体一死就没声了;这就反映了个人的故事想要让大家都知道有多难。车子转过一道弯看见一棵大树下的黄土干干净净;我就想起王文锡这个人来。小时候他指着天上的云彩说那就是“南天门”;他说这话时心里充满了简单的幻想。这些零零碎碎的个人回忆和王九金的具体遭遇、还有海子的抽象诗句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幅关于家乡、长大、离开还有精神归处的复杂图画。 他们是那些在时代变化和城里乡下流动时很容易被忘掉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希望破灭构成了社会最深处的一部分。从一株偶然看见的商陆;到一个悄悄走了的老乡;再到一首诗里的远方城市;这次夜里的一路上想了好多东西;这些东西告诉我们现在社会发展太快了;有些普通老百姓精神上没人管、心里难受也没人知道。 他们的故事常常没人听也没人看;但这也关乎一个人是不是活得有尊严有分量。 怎么才能建一个更完整的网络去照顾大家;把心理辅导和关心人的工作做得更好;听听那些没人听过的悲欢离合;让每一个生命都能被看见、被理解、被照顾;这不仅仅是社会进步的体现;更是对每一个平凡人最起码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