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从蒙古高原一路杀过来,跨过大华北直接奔着皖江来了。

刚才接到家里来的电话,母亲说“皖江下雪了”,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我握着听筒心里一动,特别想踩着雪回去。江南的冬天向来吝啬,雪刚下就不见了。这么多年在苏州没见过厚雪,总在夜里想着皖西南那一场铺天盖地的雪,还有雪后整条被冻住的日子。 寒流从蒙古高原一路杀过来,跨过大华北直接奔着皖江来了。头天还暖洋洋的,半夜北风一刮,推窗一看,“忽如一夜春风来”,天地白得刺眼。连续下几天雪,积雪都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给冬天铺了层软垫。孩子们在雪地里玩得最疯,雪球乱飞,有人还把雪球塞到别人衣服里,尖叫声比动画片里的都热闹。 最有趣的是在雪地里捕鸟。找块空地扫开雪,架上竹簸箕撒把稻谷,拉根绳子躲起来。麻雀们啄食的时候,“啪”一声就被扣住了。我抱着毛茸茸的小鸟生怕它飞了,也怕冻坏它,那种紧张的感觉直到现在还记得。 大雪盖住了田野,麦苗和油菜顶着雪芽倔强地往上长。枝条鼓着苞芽等着春风吹过就开花。昆虫都钻洞冬眠了,大地很安静。唯独腊梅在这时候开得正旺,王安石说的“墙角数枝梅”,还有卢梅坡说的“雪却输梅一段香”,说的就是这种景色。老屋门前的腊梅黄得很亮堂,雪和梅互相衬托着看特别美。 雪停了天放晴的时候,村子里就热络起来了。女人们下河捶洗衣裳,棒槌声随着水流响个不停;男人们叼着烟劈柴,“噼啪”声像敲鼓。村口传来爆米花炸响的声音,白雾飘得很高;屋檐下挂着咸肉、腊鸡和香肠,排得整整齐齐的像队伍。 中午吃饭的时候八仙桌中间摆着炭火炉子,红炭吐着火舌。铁锅冒着热气翻滚着白菜、豆腐还有腊肉。父亲倒上一杯米酒掀开锅盖的瞬间白雾冲天——我们兄弟几个都踮起脚尖伸手抢菜欢呼;父亲笑着让我们别急却还是先给我们夹菜。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高楼也没什么报表、KPI那些东西,只有浓浓的烟火气和年味。 现在坐在异乡的写字楼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侧身往南方看——故乡的山水、泥土的气味像一张旧照片被风吹起来了。那锅刚掀开的白菜豆腐的味道、那句“小心烫着”的提醒、那些被雪压弯的树枝、被风卷起的爆米花香……全都在记忆里闪闪发亮。原来故乡的冬天一直没走远,它变成了我们心里最柔软的那片雪。只要一想起它,风就能把它吹成漫天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