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规定画画得看什么季节和世道?只要你有兴趣,拿起笔就能动手。比方说银华和银长生这对师徒,他们就没把“笔墨当随时代”这句话放在眼里。他们盯着三峡那块硬骨头看了半天,觉得前人留下来的斧劈、披麻之类的手法根本不管用。那地方的山又尖又硬,全是被江水啃出来的,还有点像年糕一样叠在一块儿。要是按老规矩画,画出来的山看着跟豆腐渣一样没精神。 这其实是中国山水画的老毛病了。以前的人画画是听山水说话,怎么画的都是有道理的。但后来的人光知道记那些皴法的名字,拿着别人的招数去套眼前的景,这叫刻舟求剑。像银长生那样的老画手就不一样了,他就是太老实了,笨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地死磕了几十年,最后终于听懂了石头说的话。石头说它不是规规矩矩长的,你别拿常规的招数来压它。 老先生开始乱来了。他拿起笔横着扫、竖着戳,哪儿画得像哪儿画得不像都不管了,就追求那股子乱中有序的劲儿。大块面一铺开就稳住了悬崖的险象,小笔触一加上去就把岩层断裂的糙样给勾了出来。他管这种画法叫“乱石皴”,还挺谦虚地说是石头教他的。 其实这话背后藏着两个大道理。第一个就是“笔墨当随时代”。就像石涛画黄山那样,山松是歪着长的,云海是翻滚着的,你就得用新法子去应对才行。三峡不是黄山,巴蜀也不是江南,你拿着老规矩的斧劈披麻去套肯定不行。这不是背叛传统而是尊重传统——传统的活劲儿就是不断变化。 第二个道理就是“写意精神的回归”。很多人以为“写意”就是画得潦草随便不像个东西,那是误解。“意”是心意是山水打动你的那种感觉——不是山的外形而是山的脾气。中国画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画得像而是画得“对”,对山水的精神对天地的那股气。像范宽画那座压顶的大山、倪瓒画疏朗的太湖,用的招数不同但干的是同一件事:把山水的精神请到纸上。 老先生的乱石皴干的也是这件事。他不是在描摹三峡的外形而是在追三峡的脾气——那股子雄秀险灵又刚又柔的劲儿。你看他画的三峡那股子乱中有序的动势跟底下奔腾的江水上头流转的云雾正好呼应上了整幅画气脉贯通不散不滞。 这就是中国山水画活着的方式——不是靠背皴法的名字而是靠有人愿意扎进山水里跟它死磕跟它磨磨到意气相投然后提笔为江山传精神。这股劲儿从顾恺之传到范宽从范宽传到石涛从石涛传到吴昌硕、冯建吴再传到老先生这里还会往下传传下去的方式就是像老先生一样愿意为了一幅画折腾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