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家房子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台二尺四寸的石子。这东西以前是我家过日子的宝贝。

我在老家房子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台二尺四寸的石碨子。这东西以前是我家过日子的宝贝。爷爷在院子里摆弄锁锤和錾子,给石齿“整容”,他说这东西要是锋利了,推起来就像长了翅膀,面粉下得快。 曾祖父不光是个石匠,还是个种地的好手。北山的砂石在他眼里不是山石头,而是能“长牙齿”的粮食磨。每砸一下鎯锤,砂石就多一排锋利的齿痕,这些齿痕像树的年轮,一圈圈刻进我们家的日子里。 给我们做馍馍的白面是用旱碨子碾出来的。上扇转动的时候发出“吱呀”声,像是在给粮食做人工按摩。还有一台水碨子专门用来磨大豆和菜籽,乳白的汁液顺着石槽淌下来,把整个冬天的灶火都喂得饱饱的。 这台石碨子被摆在胡基搭出的高台上。铁轴把上下两扇牢牢焊在一起,驴蹄子在上面狂奔也带不动它分毫。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在上面玩骑马打仗的游戏,把圆心当成了游戏的重心。现在想想,那其实就是生活的重心。只要这轴心不歪,日子就不会散架。 磨粮食的时候需要蒙上眼睛的驴子来拉磨道里的圈。驴蹄子每跑一圈都在替我们换来白面馒头和热豆浆。黑暗里只有石盘的摩擦声在替它计数:一圈、两圈、三圈……直到黎明把麦香推到门槛上。 石碨子磨出来的面还带着麸皮,得放进箩柜里过筛才算合格。平柜中间悬着筛子,手柄一扳发出“咯当咯当”的声音。面粉从筛眼里筛下去,麸皮被挡回来反复几次。这种撞击声就像是祖辈在跟时间讨价还价。 家道中落以后,曾祖父攒下的银元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小脚的祖母裹着三寸金莲撑起了这个家。她每天清晨推碨、午间箩面、深夜装袋,用她的小脚丈量着粮食的温度和一家人的喘息声。 现在电机代替了驴蹄子,不锈钢磨盘也把砂岩石盘给换掉了。石碨子已经被遗忘在沟壑里,上面的锈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深。 可是它留给我们的不止是白面馒头。还有一种倔强的精神:“只要肯出力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每当麦香飘起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台沉默的圆盘——它虽然不再转动了,却在记忆里替我们碾碎了一切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