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当下社会节奏加快——闲暇时间结构上增多——线上娱乐与碎片化消费迅速扩张,“如何安放闲暇、如何提升精神生活质量”逐渐成为公共议题。一上,有人用短平快、强刺激的内容替代持续阅读、审美与创造;另一方面,烟酒、博彩等更易成依赖的“消遣”借助社交场景渗透,带来健康与家庭风险。如何在不否定休息需求的前提下,引导公众形成更高层次、更可持续的精神趣味,成为文化治理与社会心理建设需要共同回答的问题。 原因——重读王国维《人间嗜好之研究》,可以看到他对人类精神状态的早期判断:人的心灵“不能以须臾息”,若没有合适的活动落点,便会生出“空虚的苦痛”。他把日常活动分为“工作”与“嗜好”:工作常伴压力与负担,是较为“积极的苦痛”;嗜好则在闲暇中为心灵提供活动空间,用以抵消空虚。更不容忽视的是,他并未把“嗜好”简单等同于高雅享受,而是追问其生成机制——嗜好往往与人的竞争本能、成就需求涉及的:当现实竞争无处展开,或在竞争获胜之后,剩余精力仍需出口,于是转向博弈等“抽象竞争”,以满足心理上的势力欲。由此,嗜好既可能通向文学、美术等“精神的游戏”,也可能滑向以刺激替代意义的路径。 此判断与王国维的学术脉络相互印证。作为近代学术转型的重要人物,他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通过日本等渠道接触西方哲学、美学与心理学,并尝试与中国传统思想融会贯通。在《论教育之宗旨》中,他强调智育、德育与美育并重;在《孔子之美育主义》中提出理想关乎“美丽之心”;在《文学小言》中又指出文学具有“游戏”性质。《人间嗜好之研究》可以视为其美学思考与社会心理观察的延伸:以“游戏”重新解释精神文化活动的必要性,为“何以阅读、何以审美、何以修身”提供了更具现代性的理由。 影响——把“嗜好”理解为精神生活的结构性需求,有助于纠正两种常见偏差:一是把消遣一概视为“无用”,忽略其对心理调适与社会联结的作用;二是将嗜好完全交由市场刺激驱动,任由低成本快感挤压深度体验,进而带来注意力贫乏与情绪波动。尤其在青少年与城市职场人群中,若缺少稳定、健康、可持续的兴趣系统,空虚与焦虑更容易转化为冲动消费与成瘾行为。王国维对博弈等现象的剖析也提示:当“竞争”从现实场域转移到符号化场域,若缺乏规则与边界,功利心与利己冲动可能被放大,进而消耗社会信任。 对策——推动高质量精神生活,需要个人选择、公共服务与社会引导形成合力。其一,倡导“积极嗜好”,把阅读、艺术欣赏、体育锻炼与公共参与纳入日常安排,形成可长期坚持的兴趣机制,为心灵活动建立稳定的“着力点”。其二,完善公共文化供给,提升图书馆、文化馆、博物馆、美术馆等空间的可达性与服务质量,鼓励社区开设面向不同年龄段的审美与写作课程,让“更高尚之嗜好”变得可进入、可学习、可持续。其三,加强对高风险消遣的预警与治理,对涉赌、诱导性消费与变相博彩保持严格监管,同时通过心理健康服务与家庭教育,帮助个体识别并打断“以刺激替代意义”的行为链条。其四,在教育层面落实美育与人文教育,通过经典阅读、艺术实践与劳动教育协同,培养稳定的审美判断与自我管理能力。 前景——随着公共文化服务体系持续完善、全民阅读与美育工作不断推进,社会对精神生活品质的需求将更释放。未来关键在于,把“闲暇增长”转化为“精神成长”,让更多人从被动打发时间转向主动建构意义;同时以更完善的制度供给与社会支持,降低成瘾型消遣对个人与家庭的伤害。王国维关于“空虚之苦痛”与“精神的游戏”的洞察,在新的生活方式与媒介生态中仍具启发价值。
一个民族的精神健康——不只取决于物质的丰盈——更取决于人心活动的质量与深度。王国维在百年前触及的,正是精神生活中最恒久的命题。重读这篇文章,不只是向一位学者致意,也是在今天的喧嚣中,对自身精神状态作一次更克制、更清醒的检视。嗜好之高下,映照的正是一个时代的文明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