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忙着陪朋友喝酒聊天,听着大家夸我带孩子有一手。正当我心满意足地笑着回应时,儿子突然插嘴,说我从来没对他动过手。他那句童言稚语就像一记重锤,把现场的热闹气氛一下子打得支离破碎。我盯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过去,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 在他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我确实连碰都舍不得碰他。他就像被菜叶包着的青豌豆那样娇嫩,哪怕是个轻轻的磕碰我都担心会把他弄碎。那时候我守在他身边,感觉自己就像个甲士在拼命守护城池。家里摔了盆碗、玩具散了架、钱币丢了、衣服脏了……不管他惹了多大的祸,我都忍着没说什么。毕竟淘气是孩子的天性,我又哪敢去阻拦呢? 至于为什么要拿起手去打他,我自己也记不清具体的原因了。只记得有一次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觉得心里被扎了一下。他只顾着在自己的“草原”里撒欢儿,却忘了还有人类定下的规矩。好话我讲了一大堆,用夸奖、批评、奖赏、吓唬这些招数全都没用上之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使出最后的一招:动手打他。我想让他记住那些最肮脏的字眼:虚伪、懦弱、残忍、狡诈——只有这些一碰就像火烧一样的东西,才配得上永远被隔绝在我们的生活之外。 我知道打人是犯法的行为,但老天爷似乎给了母亲一项特殊的特权。我每次出手前都会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打完之后我又会躲在角落里自责——要是惩罚能转让的话,我宁愿自己替他挨十倍的苦。可是就像饥饿的人必须自己嚼碎食物才能填饱肚子一样,痛苦也得让他自己去消化吸收才行。 有好多家长喜欢用戒尺、鞋底或者鸡毛掸子来教育孩子。这些东西能把力气放大好多倍,同时也把疼给放大了好几倍。我偏不这样做。我要用我的手指直接去感受反弹的力道,这样分量才不会失了准头。我宁愿胳膊酸了手腕疼了,也不想让他在之后因为我的失误而加倍后悔。 其实动手打人看起来很费力气的样子,但这活儿最累人的是心。每次手掌落下的时候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心累。我怕他受伤又怕他学坏;怕他太骄傲又怕他自卑。就这样我在护着他和教训他之间来回拉扯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好像一条被撕成了两半的丝绸似的怎么也缝不起来了。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妈妈我懂了。”就在那一刻我好像听见自己心里的门锁“咔哒”一声松开了。孩子还不懂事的时候不需要打这一杖来帮忙长大;成年人也早就懂事了不需要再挨打了;唯有那个半懂不懂的阶段才需要那一下狠劲儿来把他推过去。于是我把那双曾经挥舞过千百次的手给放了下来。 我之所以不再打他了并不是因为心疼手酸得动不了了;而是因为我彻底放心了——你已经站在了道德的分水岭上,能够自己去分辨对与错了。孩子啊我是多么不愿意打你啊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是多么不想动那只手打你啊可我一定得动手才行。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去的回忆了。 那根戒尺落下时发出的一千次回响啊终将会变成你远行背影里那一声最轻最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