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80年加害记忆加速散佚 日本学者野田正彰以书写追问侵略真相

在日本战后八十年此特殊的历史节点,一位年迈的声音正在发出深沉的警告。81岁的精神病理学家野田正彰在其最新随笔集中写下这样的追问:"战败国日本为何如此否认侵略战争?"这一问题不仅是对历史的质询,更是对日本当代社会心理状态的深刻解剖。 野田正彰的学术关切源于一个令人担忧的现实。根据日本官方统计数据,截至2025年3月底,领取"普通养老金"的原军人仅余597人,平均年龄已达103岁。这意味着,那些亲身经历侵略战争、掌握第一手证言的人群正在急速消亡。此外,日本社会对战争历史的集体记忆却显示出逐步淡化的趋势,特别是关于加害责任的部分正在被有意或无意地遗忘。 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野田正彰就开始了一项艰巨的学术工程。他多次寻访曾参与对华侵略的原日军士兵,通过深度访谈记录他们的战争经历。1998年出版的《战争与罪责》一书汇集了这些珍贵的口述历史资料。其中一位受访者曾任日军军医,参与了7次对中国俘虏的活体解剖。当这位原军人战后返日并主动作证时,却收到了一张匿名明信片,讽刺地质问他是否"愚蠢"到不懂国际关系的敏感性。这一细节深刻反映了日本社会对战争加害历史的抵触心态。 野田正彰的学术追问触及了日本战后社会的深层心理问题。他观察到,日本社会中存在一种普遍的逃避心理,人们用各种理由为历史否认提供借口:"我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这是一场生存之战,而非侵略之战""自虐史观不可取"。这些论调看似有理,实则构成了一道集体遗忘的防线。更深层的社会病症在于,日本人在军国主义统治下形成的"情感麻木"并未随着战争结束而消散,反而延续至战后社会。 野田在采访中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撼的现象。战争期间在等级森严的军队中遭受暴力统治的士兵,战后将被压抑的愤怒原封不动地带入了日本家庭。许多家庭中,男性肆意作威作福,对妻子非打即骂,这种权力关系的扭曲映射了战争留下的深刻创伤。从更宏观的角度看,日本社会形成了一种用等级关系看待他人、忽视个人感受和尊严、过度适应群体的集体心态。这种"权威型人格"使得批判性思维被抑制,取而代之的是盲目的"向前迈进"口号。 然而,野田的研究也发现了希望的曙光。一些退伍老兵通过勇敢承认自己的过错,积极面对历史责任,逐渐摆脱了思维的僵化。这表明,即使在深度的社会心理创伤中,个人的反思与救赎仍然是可能的。这种个案的启示在于,日本社会整体上也存在着通过正视历史来实现心理解放的可能性。 当前的历史时刻具有特殊的紧迫性。随着战争亲历者的逐年减少,原本属于"记忆"的历史正在向"历史"转变。在这一转化过程中,如果加害的记忆得不到妥善保护和传承,它将永久地沉入历史的尘埃。日本需要在这个关键窗口期,通过系统的口述历史采集、学术研究和公众教育,将个人记忆转化为历史文献,确保加害与受害的双重维度都能得到完整的记录和反思。 野田正彰强调,恢复丰富的情感、努力了解事实、在此基础上重拾想象力,是日本社会走出集体心理困境的必要途径。这不仅是学术问题,更是关乎日本如何在国际舞台上重建道德信誉、与亚洲邻国建立真诚互信关系的根本问题。

当最后一位亲历者闭上双眼,历史的审判席将只剩下无声的档案。野田正彰的孤勇追问揭示了一个现代国家的悖论:经济高度发达的日本,为何在历史认知上始终跛行?答案或许藏在他采访的那位老兵忏悔里:"我们当年以为是在创造历史,其实是在制造未来的债务。"时间从不为罪恶打折,唯有直面黑暗,才能让和平真正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