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传统家庭模式面临结构性冲击 每逢春节，“去谁家过年”该看似日常的选择，折射出当代中国家庭关系正在发生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夫妻选择轮流回双方父母家——或把假期分成两段——尽量在两个原生家庭之间维持平衡。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教授计迎春认为，这并非个别现象，而是中国家庭结构系统性变化的一个切面。 在计迎春看来，以父权父系为核心的传统家庭模式正在被重塑。过去父系主导的格局逐渐让位于父系与母系并重的“双系结构”，家庭内部的情感连接与照料责任也随之重新分配。这一变化在城市中产、尤其是独生女家庭中更为明显——女儿与母亲的联系更紧密，母女关系的强化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传统家庭的情感版图。 二、原因：现代化进程与照料危机的双重驱动 计迎春将这种变化的理论背景概括为“复杂现代性”或“马赛克现代性”。她指出，当代中国处在深度转型之中，传统与现代并非简单替代关系，而是长期并存、相互嵌合、彼此影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不少年轻人在服饰、饮食、文博等领域，对传统文化的认同与回归甚至比上一代更强。 同时，工业化与城镇化加速改变了家庭的功能结构。当前中国城镇化率已接近67.9%，逼近成熟阶段常见水平。在这种背景下，源自小农社会的家庭伦理规范不断遭遇现实压力，必然经历调整与转化。 更直接的推动力来自照料资源的结构性短缺。人口老龄化加快、生育成本上升、女性劳动参与率持续较高，使家庭内部的育儿与养老需求迅速增加，但公共照料体系的供给仍难以补位。在这种压力下，双系家庭中的女性——包括已婚年轻女性及其母亲、婆婆——被动员共同承担大量照料工作，由此催生出计迎春所说的“马赛克家庭主义”模式。 三、影响：家庭超载与女性超载的隐忧 计迎春将这一新模式概括为：传统与现代交织、代际亲密共生、父系母系并重，同时兼顾夫妻轴与代际轴。它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家庭照料压力，维持了家庭运转，也客观上推动了性别关系与代际关系的再调适。 但她同时强调，这种家庭内部的调整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照料短缺这一全球性难题。动员双系女性去填补缺口，本质上是用女性的时间与精力换取家庭系统的勉强运转，代价是“家庭超载”与“女性超载”的风险上升。其可持续性存在明显限制，也可能在无形中固化“照料主要由女性承担”的性别分工。 在与对应的研究的比较中，计迎春也区分了自己的理论与阎云翔教授“新家庭主义”的差异。阎云翔的研究从个体化视角切入，关注农村社会中父权与孝道的弱化，并提出亲情伦理正在取代孝道成为家庭的重要价值基础。计迎春则指出，“马赛克家庭主义”立足本土女性主义视角，更关注家庭变迁中女性的具体经验与结构性处境，两者在分析框架与价值取向上存在实质不同。 四、对策：重构照料体系，回归人的尊严 面对照料危机带来的深层挑战，计迎春呼吁以更具创造性的方式重新思考社会生活的公平组织。她认为，应把生产、消费与再生产纳入统一的政策视野，而不是将照料责任更多压回家庭，尤其压到女性身上。社会制度的设计，应把生活质量与人的尊严放在更核心的位置。 这也意味着，完善公共照料体系、推动照料责任的社会化分担，并切实提高男性在家庭照料中的参与程度，将是应对照料危机绕不开的方向。 五、前景：危机之中孕育变革契机 计迎春指出，危机也可能带来改变的窗口。独生女世代，尤其是90后、00后，作为中国特定时期的人口群体，其家庭经历与性别意识与以往世代不同，她们在家庭关系中的主体性与议价能力正在上升。随着这一代人逐渐成熟，中国家庭模式的深入演变或将获得新的动力。
这场在日常生活中悄然推进的家庭变迁，既体现出社会发展的轨迹，也暴露出转型期的现实压力。当传统伦理与现代生活方式相遇，中国家庭正在摸索的“第三条道路”，不仅关系到亿万人的具体生活，也可能为人口结构剧变的时代提供一种来自东方的经验。如何让变革从被动应对走向主动设计，考验的是社会治理的眼光与对人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