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基的临古

何绍基这辈子,简直就是在跟碑帖对话。他从少年一直写到老,几乎没断过。他爸何凌汉是探花出身,书法在京城都有名。他小时候就听大人说,字是“敲门砖”,所以每天都得练唐碑。后来他名气大了,求字的人都踏破门槛,可他一有空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反复复地临古碑。到了晚年眼睛不行了,就拿放大镜看碑,手指在纸背后来回画,跟年轻时一样不觉得累。说白了,他早就靠卖字为生了,但心里头临古才是正经事。他这临古的路子挺宽。 他写楷书主要学颜真卿《麻姑仙坛记》,对“蚕头燕尾”那一套体会最深;后来又练欧阳询《九成宫》和小欧的《温泉铭》,最后还写过《张黑女墓志》,每一本都写到拓片边缘都磨毛了才肯换。行书方面他取法《争座位帖》,整天把拓片贴墙上看;还临王羲之的《兰亭序》和《圣教序》,但他觉得那些太秀气了,就转去学《麓山寺碑》的厚重感,让二王多了点北碑的筋骨。草书他说自己没下过苦功,但偶尔节临怀素《自叙帖》一段,纸上好像都有风在吹。篆书是从《石鼓》开始的,后来又写《毛公鼎》和《宗周钟》,把文字学和书法揉到一起了。隶书方面他也是个“地毯式”搜索家,把十多种汉碑都试过:张迁、礼器、衡方、曹全、乙瑛、西狭、华山、石门还有武荣……每一通都写到笔尖分叉才停手。 他临古有自己的方法论。首先取法宽博,不搞南北碑帖那一套分家的说法。王羲之的飘逸、颜真卿的雄浑还有张迁碑的朴实都放在一个案子上比较。他觉得篆分是根本,早晚都得练《石鼓》和《毛公鼎》。然后他还觉得光临摹不够,得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再动笔。到了三十八岁给陈颂南写字的时候,人家就说他“极意经营”。有时候他还会安静坐着欣赏拓片,心里先有了底再下笔。 对于具体要临哪通碑他也是很有讲究的。临之前他会先问自己想要什么——要么是神韵,要么是气势或者笔力。马宗霍说他每通碑要写一百多遍甚至更多次,看着挺夸张其实是在心里留下不同的印象。 何绍基说“六经注我”,意思就是把古人变成自己的工具来用。他认为临摹是手段不是目的。别人追求写得像他追求写得不像;别人囫囵吞枣他就拆解重组。所以你看他的楷书里有行草的味道;行书又有篆书的意思;隶书里还带着楷书的骨力——古人的字成了他的语言一部分,但最后还是他自己。 这样一来他晚年不管写哪种字体都能气息贯通精神充足。这一辈子证明了临古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不是复制而是再生。只要不停手去追古意心里的墨意就能常在纸上开花;真正的创造往往就在最古老的那一笔里头藏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