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 石窟寺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重要见证,兼具艺术、宗教与社会史价值,但长期遭受自然侵蚀、风沙掩埋等威胁,也面临人员活动带来的破坏风险。同时,记录不完整、研究力量分散、成果传播渠道有限等问题仍然突出。如何有效保护的前提下推进系统研究、科学记录与公共传播,成为延续百年的课题。 原因—— 回望百年前的西北田野之路,陈万里(1892—1969)于1925年2月至7月赴甘肃等地考察,目标直指敦煌莫高窟及安西万佛峡(今榆林窟)等石窟群。彼时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地方管理资源有限;加之早期外来人员在敦煌曾发生不当攫取文物事件,地方当局对外来队伍高度警惕,严格限定工作时长并限制住宿。多重因素叠加,使考察在时间、空间与条件上都受到明显约束。 尽管如此,陈万里仍以清晰的学术目标和方法意识,努力把有限停留转化为可复用的“基础数据”。他在莫高窟短暂停留期间写成《敦煌千佛洞三日间所得之印象》,以工作计划的方式提出五项任务:科学判定壁画年代与材料、对内容进行系统研究、比较塑像与石像的风格源流、全面收集整理题记、探索是否存在被流沙掩埋的洞窟等。更重要的是,他主张组建分工明确、组织化运行的中国考古队伍——强调研究与保存并重——认为保护办法应建立在实地经验之上,而不应停留在“影印、纂述”的狭义整理。该判断体现出早期中国学者对石窟保护的前瞻认识:保护并非附属环节,而应纳入研究体系的核心。 影响—— 陈万里的成果不仅在学术史上留下印记,也推动了文化传播格局的变化。他以摄影与文字记录敦煌、榆林等壁画,并于1928年由国内机构出版《西陲壁画集》,收录莫高窟、榆林窟及沿途遗存的影像资料。作为早期由国人摄影编著并在国内出版传播的敦煌壁画影像成果之一,该图录使敦煌图像资料的整理与传播不再完全依赖外方渠道,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早期“视觉知识生产”长期由外方主导的局面,也为后续国内研究积累了可检索、可对照的基础材料。 同时,他在甘肃境内对一些“非名胜”石窟点位进行实地踏查,也表现为田野考察的常态:线索与现场并不总能吻合。泾川一带,他先被引至罗汉洞石窟,所见多为后期重塑,遗存有限;几经询问后才抵达南石窟寺,见到保存较好的唐代风格造像并进行系统记录。玉门赤金堡一带的红山寺石窟,地方志所载“古佛洞”在现场多难以对应印证,或因战火损毁、后期重修而不易见到唐代遗迹。这些经历提示:石窟保护与研究不能仅凭文献线索,必须依靠持续的实地调查、测绘、摄影、拓印与比对,才能澄清遗存现状与演变脉络;也提醒当下对“冷门点位”更应建立长期巡查与档案更新机制。 对策—— 以陈万里提出的“有组织、有计划、分工协作”为参照,结合当下文物保护实践,石窟寺工作亟须在五个上持续发力:一是坚持保护优先,建立以病害监测、环境评估与预防性保护为核心的常态机制,避免陷入“先破坏后修复”的被动;二是强化科学记录,推动高精度影像、三维测绘、材料分析与题记整理共同推进,形成可追溯、可比对的数字化档案体系;三是完善分级管理与开放策略,在保障文物安全前提下优化参观承载与展示方式,提升公共服务质量;四是加强人才培养与学科交叉,推动考古、文物保护、化学材料、艺术史、信息技术等力量联合攻关;五是拓展规范的国内外学术交流路径,在明确规则、严格监管的前提下开展合作研究,形成以我为主、成果共享的国际传播体系。 前景—— 从百年前“数月在途、洞窟仅三日”的遗憾,到今天多地石窟群纳入系统保护工程,时代条件已发生深刻变化,但核心命题并未过时:如何让石窟“活下来、留得住、传得开”。随着科技手段进步与制度体系完善,石窟保护正从抢救性修补转向预防性治理,研究方式由个体式记录转向平台化协作,传播路径由少量图录扩展为多媒介、多语种、多场景的公共叙事。可以预见,未来石窟工作将更强调以数据为基础的科学决策、以风险管理为导向的长期维护,以及以公众参与为支撑的社会共治。
近百年后的今天,回望陈万里的西北之行,其意义早已超出一次考察本身。作为中国现代文物保护事业的先行者,他不仅留下了珍贵的学术遗产,也以文化自觉与科学方法为后来者立下标杆。在新时代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中,这种将学术追求与国家文化主权意识相结合的精神,仍具有重要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