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苏州,我想很多人和我一样,白天在那座“姑苏城”里到处逛,十全街这条街最有旧日的感觉了,两边的店铺挨着河水,河水又贴着街道。走到拙政园或者狮子林,感觉一抬脚就进去了。可白天的人实在太多,石板路上全是脚印,都盖过了它们的年轮。你要是汗滴下来,都可能掉在别人身上,这样就容易吵架了。河水还算清澈,但桥上总是有些垃圾,下面的破船也让人看着不舒服。白天的苏州和其他古城差不多,人们也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有一天,一个朋友半夜叫我出去走走,我就被他从那种失望的心情里拉出来了。半夜十二点,我踩着洒水车洗过的地面走,好像是在明清的雨夜里做梦。十全街被灯光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周围却静悄悄的,有种荒凉的感觉。回程时我故意走小路,贴着河岸走,这里的人叫河岸为“流岸”。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只有流水很清明。灯光照在水面上,像晃动的软绸子一样。我突然想起白居易的诗句,“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心里有些酸。我想背李白的《乌栖曲》,“姑苏台……”可是只说了半句就卡住了,只好自嘲一笑:年龄大了记忆力差了。 凌晨的时候我打了车去了平江路。河水在我脚下发出白花花碎银子般的声音。树影和灯光在河面上暧昧缠绵。整条路都被寂静统治着——连乌篷船都梦呓般停在老苏州店前。游客都走光了,只剩下船板和店铺门对视。星光从河湾拐进去落在水面上像银圆一样圆润。我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忽然想进一个园子看看。小桌、小凳、月光、星光、水声和凉意全都准备好了。我小声嘀咕着要是能来点瓜子和黄酒就好了。寂静好像听懂了我的话,端来了民国茶、清瓜子和明朝小酒,还有一位弹琵琶的女子唱着《琵琶行》。我本来想听《长恨歌》的,但在椅子上发现了一只猫和一只狐狸——猫在听曲儿,狐狸在看书呢!我悄悄问它读到哪里了。突然有一道亮光射下来:天亮了。女子收弦走了盘子也收走了猫和狐狸也不见了城市又喧闹起来了。 最后只剩下一句:“猫和狐狸也都转眼不在了”。这一句很干脆利落就像把刚煮好的茶泼到石板路上蒸发干净一样。夜苏州的绮丽梦境随着它们消失了喧嚣重新占据巷口之前不厌其烦地铺陈静谧光影气味声音就是为了让这一句“消失”更有重量越写得繁华似锦越衬得天亮后的空旷令人怅惘苏州依旧在灯火里迎接游客而我知道只有我知道那座夜里会说话会端茶会陪我听曲的苏州已经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