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茶不像城里人那样讲究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什么都没有

初四这天,一盏茶里头装着故乡的情分。早上起晚了,一出门就闻到了烟火气跟米糕香混在一起的味儿,新年头几天那种热热闹闹的劲儿还没过去呢。鞭炮的红纸屑还在门底下铺着,脚踩上去嘎嘣响,像是给过年补了个注解。我在老屋天井边上坐着,炉子里头炭火刚有点儿红,铜壶烧水咕嘟咕嘟的,水蒸气在壶嘴上凝成了一小团白雾,茶香这会儿也开始冒出来了,像一层薄纱似的慢慢缠在屋檐和心上。初一到初三大家都挺忙的,初四好像连老天爷都想喘口气歇一歇。大家脚步慢下来了,都回到自家厨房和茶席边上,把被节日搅乱的日子重新捡起来。木门半开着,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照出的斑斑点点就像岁月留下来的痕迹,轻轻划过心里的那些褶皱。老藤椅、旧条案、发黄的年画、裂开的灶台,时间在这儿像是按了暂停键,让人能在外面的吵闹停了之后,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爹的紫砂壶早就洗好了摆在那儿了,壶身油亮油亮的,全是几十年泡茶泡出来的光泽。他慢慢地温着壶、撒茶叶、倒水下去,动作像行云流水一样顺畅。他不像是在泡茶,倒像是在跟时间、跟老祖宗唠嗑。这次用的茶叶是去年秋天采的武夷岩茶,颜色黑绿泛着光,往水里一丢就沉下去了,旋即又舒展开来,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山野味儿——石头的冷劲儿、雾气的润劲儿、泥土的厚实劲儿,这就是山里最真实的呼吸啊。茶香袅袅地往上飘,绕在房梁上不肯散,像是一场怎么都不肯醒来的梦,又像是一段永远也理不清的思念。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先苦后甜的茶喝到嘴里去,刚开始有点苦接着就回甘了,喉咙里暖烘烘的,把冬天的寒气全驱散了。这味道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那会儿年初四的时候,祖母总会煮一锅桂圆红枣茶给我喝,还配上刚出锅的年糕吃。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说今年要种什么地、修房子还是上学的事儿。我总爱捧着茶杯看茶叶在水里浮沉上下浮动就像看我自己的人生一样起起伏伏。现在长辈们都老了祖父背也弯了祖母也长眠在后山松林里兄弟姐妹都在外地散居只有这杯茶还是老样子还在那儿温热如初装着我们之间那份不会变的感情就像一根线一样把我们这些天南地北的人全都悄悄牵了回来。 窗户外面远处的山被薄雾给蒙住了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就像一幅水墨画一样田地边上的农民牵着牛在耕地牛蹄子把湿土踩出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就像是大地写出来的诗一样年过半大家都得干活过日子啦这初四就是个过渡嘛不急着跟新年说再见也不忙着去干活它让我们能停下来好好喝一盏茶想点儿心事让自己跟过去的事儿和解跟将来也能商量着来。 故乡的茶不像城里人那样讲究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什么都没有它就是生活最基本的颜色朴实、厚实、让人琢磨不透它不像城市茶馆里那样是表演和禅意它就是柴米油盐里的一点清闲是忙碌生活里的一小会儿安宁是干活累了的时候喘口气是亲人之间不用说一句话就能明白的心意在这儿茶不是用来表演的茶就是生活本身。 我突然明白了所谓“感怀”不是光想着过去的事而是能看见现在正在发生的东西初四的茶不光是喝个味道里面还藏着时间的重量、亲情的温度还有土地的呼吸它在告诉我不管我走到哪儿故乡总有盏茶在那儿等着我呢那里面有祖母的慈祥、祖父的沉静、小时候的笑声、老家的风土人情和我怎么也割不断的根。 茶喝完了壶底还有味儿呢我闭上眼睛仔细听好像听见了我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的脚步声听见了祖母叫我吃糖茶的声音听见了除夕夜一家子围着火炉守岁说笑的声音这些声音虽然轻飘飘的但是是真的存在它们没消失就是藏在我脑子的深处等着哪一天安静的时候才会被我听见。 壶里的香味再出来的时候我站起来推开后门走到菜园子里去泥土软软的蒜苗绿油油的几株油菜花已经偷偷地长出来了春天就要到了我心里的那份乡愁也跟着茶香一样虽然淡但是一直缠着我就像老家在喊我回家一样温柔又坚定——这就是初四的意思不吵闹却有声音不浓烈却有感情它不张扬却很深沉不激烈却很持久它教我明白了真正的团圆不在于人多少只要心里是真的回到了故乡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