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家的那栋大房子里,住了两个年轻的姑娘,一个叫林黛玉,一个叫史湘云。这两个小丫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她们的命运却紧紧连在了一起。因为小时候没了爹娘,她们都被接进了这个贾家,想找个安身的地儿。 林黛玉是长时间住在贾府里的,而史湘云则是时不时来串门。就像天上的鸟一样,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虽然谁也没把她们当亲姐妹看,但贾母疼人,硬是把她们安排到了一个院子里。所以湘云刚来那天晚上,就直接钻进了黛玉的被窝。从此两人就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天天斗嘴吵架,闹得不亦乐乎。 这一对姐妹吵架的日子真是有趣极了!湘云刚见面就说:“你就是不肯让人一点,专挑人家的毛病。”黛玉立刻追问:“你说谁呢?”湘云也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敢说宝姐姐不好,就算你本事大。”这话里其实藏着好多情绪呢——羡慕、嫉妒、甚至还有不甘心。但她们真的生气了吗? 下一回湘云又来潇湘馆住的时候,翠墨笑着说:“你还是放不下林姑娘啊。”湘云脸一红,但也没否认。 有一回深夜里,宝玉赖着不走,结果天还没亮就溜进了屋里。大家发现:林黛玉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睡得正香,史湘云青丝垂在枕上,只盖到胸口的被子让雪白的膀子露了出来。 她们三个小孩儿从小一起长大,谁也没把那些礼节当回事儿。黛玉盖得严严实实的是因为怕别人看到她的身体,湘云盖得松松垮垮的是因为她想跟人亲近一点。一个像梅花那样冷傲又守得住自己,一个像竹子那样挺直了身子站在风雪里。 这两个姑娘身世真的挺惨的。曹雪芹也没多说什么细节:黛玉妈妈早就走了,湘云是在襁褓里就没了爹。黛玉住在姥姥家睡觉还得裹成茧子似的;湘云回到叔叔婶婶掌管的史家过日子,缝缝补补到三更半夜还不敢哭出声来。 同样的苦处啊!一个只能靠眼泪来消化这些难过的事儿;一个只能用笑声来掩盖心里的痛处——直到她们互相把那层坚硬的壳给戳破了。 宝钗刚来的时候气氛有点紧张。湘云一开始挺崇拜宝钗的周到体贴;黛玉心里倒是有点吃醋。 可是时间最不会骗人了! 湘云发现宝钗也渐渐疏远她;黛玉发现宝钗其实并不懂自己的心思。 当那个共同的“敌人”离开了以后,剩下的反倒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了。所以在凹晶馆联诗的时候,她们把“他们”都抛在了脑后。 第六十二回里有个游戏特别有意思:湘云抽到了一支海棠签上面写着“香梦沉酣”,诗句说的是“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着改了两个字:“石凉”。 大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不是在调侃白天她醉倒在芍药丛里的样子嘛! 湘云也不生气,反手就点了一下黛玉:“赶紧坐上那艘自行船吧!” 从暗戳戳地讽刺到大大方方地互相调侃,其实只隔了一次游戏而已。她们终于把玩笑话变成了心里话,把敌意翻译成了懂我。 第七十六回的时候贾府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中秋节赏月的时候人影都特别稀少。 黛玉一个人靠在栏杆上流泪,只有湘云推了推她:“你是个明白人,干嘛非要苦着自己呢?” 她们一起往凹晶馆走去,月光洒在竹子上照着那片水洼。 黛玉先起了个头:“冷月葬花魂”; 湘云接着往下说:“酒尽情犹在”。 那个时刻啊没有宝钗的温柔劝人,也没有宝玉的痴情表白。 只有两个同样出身侯门、同样失去双亲的女孩子并肩站在一起——像两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一样抱团取暖才能不被风吹倒。 蒋勋老师说过一句话:“没有青春的人根本理解不了黛玉为什么要哭。” 青春最残忍的地方就是短暂得让人来不及长大就散场了;可它又最温柔——十几岁的女孩子可以一整天生气、转脸就和好、再吵再和。 史湘云跟林黛玉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 今天怼你一句“小性子”; 明天又巴巴地送来一块自制的酥皮月饼; 后天再一起把眼泪砸进秋夜的池塘里。 她们吵的不是对错问题,而是想看看谁能占据对方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和好的时候也不是为了解决矛盾,而是为了确认对方真的懂自己。 最后《红楼梦》把结局写在了开头——所有繁华终会褪去色彩。 可就在那片白茫茫的大地上头:史湘云跟林黛玉曾经并肩站在凹晶馆的竹墩上; 皓月当空照着池水映月; 风吹过的时候“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 她们的笑声、眼泪、争吵还有和解都被揉进了那道细纹里头——就像青春本身一样短暂、一样真实、一样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