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晚上开车回村里,在路上碰见了些故人旧事,心里头挺感慨的。农历闰五月的大夏天,皖北平原热得不行。车子沿着河走,月光像银子似的洒下来,偶尔能看见一丛丛红红绿绿的商陆果子,在夜色里头悄悄长着。这玩意儿平时老藏在蒿草和楮树底下,也就像这片地里的好多沉默故事一样,得专门停下来细看才能看见。 顺着泥塘河往北开,临清老屋那边隐隐约约传来打鼓的声音。乡亲们跟我说,前两天村民王九金家里出了事,喝药自杀了,五十多岁。我听着就觉着眼熟,他跟我小时候是同学,后来村子分开就没怎么来往。听说他有个女儿是抱养的,嫁出去以后把寄养在老家的孙子孙女都偷偷接走了,这事儿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的比例挺高,据2023年的调研数据,这地儿达到了78%。像这种代际抚养出的矛盾还有养老焦虑,现在已经变成值得注意的社会问题了。 再说这位王九金的人生经历,跟诗人海子倒是挺能对照上。他俩都是改革开放初期长大的一代,说的也是同一种话,走的路却完全不一样。海子写了像《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样的诗成了文化符号,他诗里的德令哈城因为那几句诗有了“现代诗城”的名头;可王九金他们只能用最实在的办法去扛住农村变化带来的痛。这么一比不是为了说谁的命更金贵,而是想说明一种文化表达和老百姓的故事之间那种很深的断裂——当诗人给远方的城市贴上永恒的标签时,老家亲人的高兴或者悲伤往往早就被时间给磨平了。 再仔细琢磨琢磨这种断裂感有三个方面:第一,大家感情维系的办法在人都往外跑的时候得重搞一套了,老的亲戚纽带松了新的社区关系还没建好;第二,农村精神文化上的活干得还是不够多,2022年全国乡村文化站人均的活动经费只有城镇社区的34%;第三是基层帮忙解开心结的法子太少了,特别是那些上了岁数的人情绪没地儿发泄。 车子拐弯路过河湾的时候有棵孤零零的柳树长在堤岸上下面黄土干干净净没长杂草。这树长的样子挺像村里那些死心眼子的人一样——根扎得深还独自显眼。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个朋友王文锡,小时候他指着雨后的天给我讲过“南天门”的传说呢。这些零零散散记在心里的碎片拼起来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老家。 从月色下的商陆到祠堂里的鼓响、从德令哈的诗到泥塘河的拐弯这些看着不搭界的片段其实把转型期的中国农村给画出来了。现在全面搞乡村振兴的时候该想想咋把王九金们的难受劲儿安顿好、咋把王文锡们的想象力留住、咋让每一条河每一座山的名字都能让人感到温暖而不是被忘记。 我觉得这可比盖个诗歌陈列馆重要多了。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镜子里的柳树渐渐看不见的时候那些被照亮的和没被照亮的生命都值得这个时代认认真真地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