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藏着个叫云贵交界的地界,荒草丛生没在地图上标过名。有一群生苗住在这儿,不交皇粮也没人管,村寨像掉进云雾里似的,没人记得了。王图是个落第的穷书生,因为小时候掉头发被人喊王秃子。他也不考了,干脆甩了书袋回家,一路往南边瞎溜达。山路越走越窄,连人影都快看不见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王秃子发现自己还是在那块苔藓上打转,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就在他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前面突然冒出两间草屋,屋顶上飘着烟。他敲了敲门,把一只山雀吓飞了,门缝里探出个大眼睛的姑娘——苗英。 苗英脆生生地说:“远方来的贵客请进屋。”可王秃子一看见屋里摆满的大大小小罐子心里就发慌。罐子壁上全是小洞,渗着蓝光,里面爬着像丝线一样细的红虫。苗英告诉他,她们姐妹俩没了爹娘,就靠养蛊过活。她们养的“心愿蛊”只会帮心地善良的人,不会害人。那个皮肤黝黑、脸上坑坑洼洼的苗姑一声不吭地往罐子里塞草药。王秃子在这儿借宿了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要是这蛊真能心想事成,中状元那不是轻而易举?可苗姑那眼神冷冰冰的,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第二天一大早,王秃子拿着从镇上买的糖炒栗子和绣花汗巾,偷偷溜进了草房。苗英头一回觉得自己被一个男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晕乎乎的。她偷偷瞄他的时候,他正摆弄一把折扇,里面夹着张小画——画上的人正是苗英。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王秃子嘴里满是甜言蜜语:“英妹,我拿命换你笑一笑。”“等我考中了状元,我就八抬大轿把你娶回家。”苗英开始动摇了:姐姐总说这人油嘴滑舌的话不可信,但姐姐从来没笑过。 苗姑看出了不对劲,淡淡地说:“你要是非选他不可,先对我发誓。”王秃子胸脯一拍对天发誓:“要是负了苗英,我愿受乱箭穿心的大罪!”蛊神做证,草绳打了三个结,苗英就成了他的妻子。新婚之夜搂着美人说悄悄话的时候,他说:“等我高中状元回来给你许一世荣华。”苗英把“荣华”两个字咬得特别轻:她只盼着他好,却不敢问这“好”到底是啥样子。 心愿蛊一进肚子里,王秃子的脑子转得飞快,“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发榜那天他排第一;京城里的宰相听说了他的才名,想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大红喜袍穿在身上的时候,司仪高喊一声:“愿意不愿意跟宰相千金白头到老?”王秃子抬头望向高台——那里站着他做梦都想往上爬的“更上一层楼”。这时候苗英突然冲进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你忘了咱们的誓言了吗?”王秃子脸一黑:“疯婆子瞎嚷嚷!来人把她轰出去!”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胸口像被万只蚂蚁啃咬一样疼。 鼓声停了下来,状元倒在了地上。大夫来一看都说回天乏术了。随便发誓的人最容易背叛自己的誓言;轻易走的捷径往往藏着回头的刀子。王秃子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当捷径跟欲望凑到了一块去共振的时候,人就成了自己咒符的牺牲品。深山还在那里没动过;草房也还立着呢;那条羊肠小道依旧在雾里绕圈圈——只是那年春天迷了路的客人啊,再也找不回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