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长乐水

我们先来说说长乐水,它从怀玉山脉里流出来,就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在那些高高的山中间来回拐着弯走。顺着河走就能走到乐安河,再往前面去就是鄱阳湖了。在界田村那里,有一座叫寿元桥的石桥把它轻轻揽在怀里。这座桥有四个墩子,中间是五个拱洞,船形的桥墩削得尖尖的插在水里。它在明万历年间就立起来了,四百多年的风雨都没把它打倒。桥上的车辙印、碑刻还有古老的埠头头都被它收进了肚子里,变成了“会唱歌的石头”。桥面上的凹槽还在小声吟唱着明清的诗词,埠头头则跟着炊烟一上一下地晃悠。村子里的人把自己每天的喜怒哀乐都写进了流水里,长乐水也就有了体温。我蹲下来摸摸粗糙的桥面,感觉就像碰到了一段被岁月反复摩擦的经文。那时候所有那些假装的田园风光、假装的诗意就都不见了,只剩下了真正质朴的田园气息——原来“长乐”这两个字本身就暗示了“长久安乐”。 我们再去看看箬坑村丁山吧。德兴的诗人小蒋神神秘秘地拉我去那里。顺着长乐水往回走,竹林摇来摇去,碎石铺成的古道像条潜伏的蛇一样引我们往山里爬。小蒋指着那个不高但很厚实的山头说:“姜夔他爸姜噩就葬在这下面!姜夔后来还在这里守孝盖了御书楼呢!”我听了吓得一身鸡皮疙瘩直起,但他告诉我遗迹早就没了,周围的村子里也没有姓姜的人了。秋雨沙沙地下着,树枝乱七八糟的垂着,山色看上去模模糊糊的,“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就没了变成了“逗人乐”。不过我也不好意思扫小蒋的兴头——他是那种把地方文化当信仰的年轻人,心甘情愿做个像蚂蚁一样固执的人。我就陪他一起上山去看那些被岁月啃咬得不成样子的石头。撞过南墙才知道墙是软的嘛,“长乐水”因此反倒更快乐了——它什么都能包容进去那些热烈的愿望和失落的心情,就像一条会唱歌的河一样。 接着我们还得继续沿着长乐水走下去。太阳把水面切成了一块一块的金子。鸟儿叫、花儿香、水波晃荡,所有的声音都指向同一个主题——长乐未央。当地人说啊,以前有个叫“长乐”的村子立在河口边上呢!“长乐未央”这四个字又和《金石索·汉长乐宫瓦》里的故事对上了号——一条河都懂得借古往今来做文章。 我干脆就把脚交给河水自己走。河水有时候走得快急急忙忙的,有时候又慢吞吞的很悠闲,像是在和岸边的风谈恋爱一样自由自在。这时候“走向快乐的山水之旅”就不是一句空话了而是被长乐水反复验证过的日常真理。 于是我就相信啊所谓故乡不一定非得有碑刻或者牌坊;所谓词人也不一定非得有坟墓或者祠堂什么的。寿元桥还在唱着歌呢,丁山的风还在吹着呢;“长乐水”还在替我们保存着对“长久安乐”的无限向往。 下回再来的时候我就只带着耳朵——听河水继续唱着未央的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