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子在大兴安岭当了十五年的瞭望员,东子在瞭望塔上看到了无数个夜晚,有时寂静得针落可闻,有时风声像鼓点,野兽的嚎叫声和风声此起彼伏。东子躺在狭小的屋子里,把耳机音量调到最低,依然能听到这些细微的信号,这些信号告诉他可能有火情。瞭望塔有二十多米高,一个简陋的小房间只能放一张床、一台望远镜和八扇窗户。在晴朗无雾的时候,十公里外的小车看起来像玩具模型;雾天的时候,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东子把每天分成两段:一段在塔上执勤,另一段属于自己。凌晨五点东子起床爬楼梯往平台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踩着铁梯。到了平台他先擦拭望远镜,再收拾心情。午餐是妻子从山下用绳子吊上来的,一只塑封鸡和几根菠菜足够他支撑到天黑。晚上听到蛇在木板上爬动的声音时,东子把门拴紧才敢睡觉。俄罗斯与黑龙江韩家园林业局接壤的边境线上布置了五十座瞭望塔,它们像哨兵一样守护着这片土地。他们用无线电把信息传过来拼起来:如果看到烟就定位交叉。一次错误可能让万亩林海变成焦土。夏天蚊群像绿色纱帘一样遮住窗户;冬天零下四十度的寒风直钻骨头。他没有取暖设备只能多穿几件衣服。夜里水桶里的冰碴敲起来像铃铛响。东子要扛着二十桶净水进山去守护森林。一桶五十斤重的水是从冰河里一斗一斗抡上来的。如果车陷进沟里或者被大雪困住就只能用铲子一点一点挖出来。他还会把白菜土豆洋葱埋进地窖里防止老鼠吃它们。偶尔有迷路游客爬上蓝顶小屋找他帮忙时东子热情招待他们一起聊天直到下午客人离开后屋里又恢复宁静。有时他觉得热闹是别人的生活而自己只剩下寂寞孤单相伴。 第一次上塔东子吓得腿软差点逃下山去;第一年春天妻子陪他度过了最难过的日子。后来妻子回了山下去照顾孩子和家庭生活。东子把烦恼装进兜里再把自己拉回塔上坚守岗位。现在他还会拍视频写段子记录黑熊脚印与大家分享经历换取别人的几句关心话语:“辛苦了。”他说:“干的就是这个活。” 今年六月一只黑熊出现在塔下二十米远处东子举起手机拍下它的侧脸发到工作群里问有没有大熊但没人回应他删了又发了好几次视频紧张又兴奋心情像十五年前第一次打火警信号时一样激动忐忑不安。 扑火队赶到后没发现母熊他才松了口气心里也觉得自己白担心一场空欢喜一场。 一年七个月里东子在塔上坚守森林保护工作而妻子则在家里照顾孩子和账单生计每月四千块工资寄回家时她说:“你干脆别回来了。”他笑笑说:“我走了谁来看守这个塔呢?” 下山那天他像个陌生人一样走进村子大家聊天话题太新太快他插不上嘴手机信号满格却觉得自己像在真空里一样孤独无助。 晚上躺在床上又听见针落地的声音这次声音落在了他的心里让他更加思念塔上的生活环境与工作氛围无法割舍那份对森林的责任与坚守。 有人问他天天看树会不会觉得无聊厌烦他回答说:“树不是看的是听的。”落雪时狍子脚印像栅栏一样整齐排列着春汛后河水把对岸俄罗斯村庄推远又拉近雨季来临时松脂味混着泥土味钻进鼻腔里让他感受到森林呼吸和脉搏跳动罗盘上一度误差等于现实十公里距离他不怕孤独但怕错过这一度误差。 十五年过去了有人劝他转岗换个工作生活环境娶妻生子安享晚年生活但他坚持不肯离开岗位坚持守着这份责任与担当直到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