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荣夏:我的世界,我的世界

2022年地方选举时,柳荣夏去竞逐大邱市长,她坐着轮椅去投了票。绑着护腰的她投完票后对着镜头说了句“拜托”,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柳荣夏落选后,隔天她就去医院做复健,医生问她疼不疼,她说比起演讲要轻松得多。现在她每天守着电视机看新闻,音量开到5格高。听不清的时候就猜字幕里写的是什么。偶尔提笔给粉丝回信,信纸抬头还在用青瓦台旧模板,这纸头被粉丝当宝贝似的供着。 有人问她恨不恨当初的事情,她摇了摇头,说“天气真好”。十年的总统梦,换来五年铁窗里的冷板凳生涯。如今轮椅吱呀作响,泡菜坛子也在冒泡作响。她数着松针落下几片树叶来消磨时间,心里琢磨着:换了是你坐在轮椅上,这盆水端得稳当不稳当? 文在寅在2021年12月31日把赦免书给签了。狱警拿着那张A4纸让她签字时,她抬头问了一句“今天几号”。听到狱警回答“31号”,她“哦”了一声,像是记起了谁的生日。走出那扇大门时她穿了件米白色大衣把头发染黑了对人群鞠了一躬,膝盖抖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出狱后她定居在了大邱,住进了一栋两层小楼门口种了两棵矮松。老邻居给她送来了泡菜,她收下来转身放进冰箱里。冰箱空荡荡的连个瓶子都没有泡菜占据了一层地板的位置。记者蹲在门口拍下她拄着拐杖买咖啡的样子,她走三步停一步咖啡洒了半杯袖子上留下一圈褐色的渍印。 书《无人怀念的日子》上市的第一个星期就冲到了畅销榜的第一位。那天签书会时轮椅被推到了桌前握笔写字的手一直在抖粉丝喊着“总统加油”。她抬头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像裂开的瓷器一样。 签完两百本书之后她靠回轮椅小声说累了工作人员推着她离场灯光关掉只剩下桌上那排歪歪斜斜的签名。2018年一审判了她24年二审减到20年终审敲定为20年算一算大概能活到90岁才能出狱听了判决她眨眨眼脸上没什么动静只是指甲抠进了掌心深处。 回到房间之后她把判决书折成了纸飞机扔到了墙上纸飞机掉下来之后她也跟着睡着了。2021年12月31日文在寅签字特赦七名女警轮流值班看守房门白天站直身子晚上靠墙打盹鞋底擦地的声音比闹钟还要准时每次换岗的时候她就睁开眼睛听见锁响的时候就闭上眼睛时间被切成了一段一段像被嚼过的口香糖越嚼越没滋味。 有人猜测她怕暗杀有人猜测她怕自杀狱方只说是特殊人物给了特殊的待遇她从不出门放风院子里的阳光再好看她也只站在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像在看别人家的电视机别人排队洗澡她端着一盆水回房拿毛巾蘸一蘸擦脖子溅到地上的水她自己蹲下去抹干净狱友私下里嘀咕这大姐该不会有洁癖吧她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一样不搭理别人。 饭菜每天有三顿泡菜米饭偶尔还会有一块巴掌大的鱼她吃得很慢嚼三十下才咽下去好像数数就能把日子给拉长了有人看见她剩了半碗饭以为她要绝食其实是牙疼咬不动东西监狱医院给她拔了两颗牙回来之后她把牙缝当成了秘密闭口不提旧伤跟着她一起坐牢颈椎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转头就咔咔作响腰椎更加难受坐十分钟就得站起来撑腰医生让她每周两次坐轮椅去医院她穿着灰色棉衣头发散在帽檐外面白得刺眼路上的记者咔咔地拍着照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像在看一部旧手机。 唯一常来探望的外人是律师柳荣夏两个人隔着玻璃打电话一聊聊上一个小时别人猜他们在聊翻案的事情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在聊天气柳荣夏说外面的银杏黄了她嗯了一声心想那叶子会不会也掉进不来这扇高窗里面呢会见结束后柳荣夏给她留了一包书最上面永远是那本《德川家康》翻到卷边页角打着褶子像被揉皱的地图一样支持者每天清晨五点半在墙外喊“总统早”声音穿过铁网变成嗡嗡的回声她听见了就坐直了腰板像在等升旗的样子有人举牌子有人打鼓狱警拉开电闸驱赶人群跑两步又聚回来像是潮水一般她没有回过一次头只在信里写天冷多穿点衣服。 总统变囚徒连洗澡都得自己端着盆第一次走进12平米的小格子抬头一看窗户高得够不着铁栏杆像一排冷牙把天咬成了一条缝狱警递过来一套灰色囚服她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布料又抬头看那扇永远关不上的铁门从那一天开始她的编号就从“大统领”变成了“503”牢房其实只有10.6平米墙皮掉渣床板硬得硌后背她跟狱方说想换一张壁纸狱方回了一句“这里不是装修节目”她只好把自己带来的外套折成枕头夜里翻身旧木床吱呀一声隔壁空房也吱呀一声好像连空气都在提醒你一个人生活在这世上七名女警轮流看守着门口白天站直身子晚上靠墙打盹鞋底擦地的声音比闹钟还要准时听见换岗就睁眼听见锁响就闭眼时间被切成了一段一段像被嚼过的口香糖越嚼越没有滋味有人猜测她怕暗杀有人猜测她怕自杀狱方只说是特殊人物特殊待遇她从不出门放风院子里的阳光再好看她也只站在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像在看别人家的电视机别人排队洗澡她端着一盆水回房拿毛巾蘸一蘸擦脖子溅到地上的水她自己蹲下去抹干净狱友私下里嘀咕这大姐该不会有洁癖吧她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一样不搭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