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年夜饭的关系,还得从那碗热腾腾的肉皮汤说起。那时波士顿公寓的暖气嘶嘶响着,像是铜哨的声响,但怎么也烘不出半点年味儿。视频里,母亲的脸在手机屏幕上泛着蓝光:“囡囡,今年又回不来了吗?”她身后的厨房里,老式的绿白瓷砖能让我想起那陈年的油腻光泽。父亲在画外说着:“汤笃好了,肉皮要趁热吃。”这股酸楚突然从鼻腔涌上来,我赶紧挂断电话,生怕那声哽咽让心事露馅。 肉皮汤,这道菜在我家年夜饭里总是排在后面,看上去不起眼。金黄的酥肉皮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顶上一层细细的葱花被滚汤一冲,香气扑鼻。小时候我总觉得它土里土气的,不像先上来的“硬菜”那样风光。可留学这些年,梦里常常出现它的身影。 认识孙伟是在麻省理工海登图书馆的角落。他蹲在书架底下翻书,鼻尖差点碰到书脊。我找一本关于现代主义建筑的影集也在那边。我们碰到了头,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眼神有点窘也有点亮。他帮我取下书时指尖有灰尘。“谢谢。”我说。他点头:“不客气。”后来才知道他是东南大学教授来访学。 金陵和上海隔着一条江,方言饮食相似又不同。我们在一起就像异国寒冬里的植物靠着东方湿度生根。第一个春节我们挤在我那间小公寓复制年夜饭,结果手忙脚乱。忽然他说想喝热汤,但没找到中式汤骨。那一刻的寂寥比外面的寒风更刺骨。 婚后第一个春节我们飞上海,腊月二十九飞机降落浦东时天色已晚。母亲开门说“瘦了”,父亲接过行李。那顿年夜饭母亲做了拿手绝活摆满了桌。孙伟话不多但吃得认真。直到母亲端来大汤碗——是小葱肉皮汤。 金色肉皮浸在清汤里像云朵;小葱碧绿如早春颜色。父亲说这是老规矩:瑞兰外婆传下来的。肉皮得用浦东三林塘炸透的那种文火炖两小时才会酥烂不散。母亲先给孙伟盛了碗汤。他看了看吹凉了一口闭上眼咀嚼很久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红。他又舀起一块肉皮颤巍巍吸饱汁水慢慢嚼着像是品尝岁月滋味。“真好。”他声音有点哑然后抬头对母亲笑了笑得像被安抚后的孩子那样餍足。母亲愣住随即皱纹像被风吹过水面漾开笑意父亲也举起酒杯碰了碰孙伟一切无需多言从那以后这道汤成了我们家“团圆汤”每年春节无论多忙我们必定赶回上海吃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