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胶东村过年的乐趣就藏在一碗“敛巧饭”里。正月十六那天,那轮满月刚过,孩子们就挎着柳条篮,揣着小瓢出门了。领头的孩子王一声喊,队伍便撒腿跑进胡同。规矩很死硬:只走本家院子,绝对不去外村。大人们见了自家孩子,笑着就往粮缸里抓米,小米、玉米、高粱……各种颜色的粮食倒进篮子,就像把整个春天都收了进去。我个头小,总是被同伴护着走。有回走到二奶奶家,她颤巍巍地摸出一把舍不得吃的大米塞给我;舅舅正砍柴呢,见了我们就顺手抓了一把炒花生塞兜里,又往篮子里添了两大把玉米碴子。 攒满粮食后,大家奔向村头的老井。那儿有个石舂臼,轮着拿杵头把杂粮捣碎。捣完的粮食被抬到村西的大槐树下,婶子大娘们支起了大锅烧柴火。柴火烧得旺旺的,婶子们还会悄悄往锅里放一根针或一个顶针。粥熟了以后,大家围着锅边吹着热气喝。我捧着碗坐在大槐树下一口气喝掉,里面有花生香、豆腐鲜还有童年的甜。要是吃到一颗黄豆,“嘎嘣”一响,整个胡同都亮了。那天我真的吃到了一根针,二奶奶摸着我头笑说:“这娃将来准能写出好文章。” 吃完饭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扬饭喂“巧”。大家抓起一把粥往天上撒,嘴里喊着吉祥话。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谢雀儿护田祈来年丰收。等最后一粒米落下尘埃,孩子们拍拍手跑回家把热闹留在身后,把盼头带回自家小院。 虽然现在再也没吃过那样的饭了,但每当正月十六到来,我耳边总会响起那声呼喊,眼前总会浮现孩子们奔走的身影。那碗杂粮粥盛着的是那个年代的清贫和温情,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记忆。没有智能手机也没有大鱼大肉的年代,一碗“敛巧饭”就把年的圆满、家的温暖还有村的热闹都装进了孩子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