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是10月23日,我和丁伯刚给修水的北麓翻了个面。阳光就像薄薄的一层纱,把山脊擦得发亮,我俩一路拼命往前冲,只顾着看前面的山头,结果跟藏在竹林里的陈家老屋错过了。直到把衣服跑湿、累得直喘粗气,才回头看见那一片老房子。这才真正体会到,不认识宝贝是个什么滋味。 后来谁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反正陈家老屋就像是一件埋在黄土里好久的青铜器,慢慢露出了本来的样子。消息传得可快了,整个县城的人都赶过来了。我第一次陪景玉川哥去的时候,借了辆“面的”,可在桃里街口就把车停了,因为那条路太窄了。雨后更是泥一脚水一脚的。 欧阳国泰把我们领进地坪里。他指着两棵桂花树中间的旗杆石说,当年陈宝箴考中举人、陈三立考中进士的时候,就是这两根石头杆子给陈家撑场面的。石面上都磨出坑坑洼洼了,可“恩赐”两个字还能看得清。老屋背后靠着青山,朝南坐着。“凤竹堂”那块匾高高挂在堂屋里——意思是凤凰有仁德,竹子像君子。 欧阳国泰是陈家的上门女婿,大家都叫他“活字典”。几十年来他没少忙活,义务当导游、义务给老房子看门、义务掏钱修修补补。政府把这地方定为省级文保单位后,他总算能轻松点了,但每天还是得查三次:早上看漏雨没,中午听听木头响不响,晚上数飞檐上的鸟。有人给他算过账了,他免费接待的客人超过一万了,可自己连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 一坐下他先泡壶修水菊花茶,撒两把芝麻豆子进去,香味马上就满屋子都是了。然后他从个亮堂堂的木箱里掏出宝贝:跟陈家有关的书、文章还有题字。有一张上面的话特别逗:“先生的人品学问特别好,可家乡的路实在太难走了!”底下还画了一串省略号。 后来水泥马路通到地坪上来了,车子能直接开进来。汪沛、崔龙兄弟来了;吴洪森、钱文忠也来了;山谷诗社干脆把“谷雨诗会”搬到这里。大家吃土饭、喝土酒、念古诗。宁州镇政府把会议室腾出来用。那天的主持人说:“诗会结束的时候,咱们得把最后一首诗写在梁上——让木头也学会呼吸。” 1853年10月23日那天,陈三立在陈家的厢房出生了。谁能想到这个哭声就是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的开始呢?他家里人可不一般:爸爸是晚清的大官陈宝箴;哥哥陈寅恪成了史学大师;他自己光绪八年考上举人、十四年考上进士。可后来维新变法失败了他就不进京了。之后三十年他全把心思花在写诗和看山上。1937年卢沟桥响了枪日军想当官来收买他他五天不吃东西死了。 陈三立一生写了《散原精舍诗》还有续集别集等十七卷文集。他的诗读起来还能听见山风的声音呢:“望钟山余雪”“寿何诗孙翁八十”“寿林畏庐同年七十”。 现在的老屋还朝南坐着跟竹子相依为命旗杆石还在风里立着“恩赐”两字被磨得很小声了。欧阳国泰走路变慢了可还是每天绕两圈客人还是很多有人拍照有人找根有人听故事大家都说只要凤凰山还在呼吸陈三立的诗就不会停只要修水还在流那叫凤竹堂的老房子就会继续亮着像灯塔一样给后人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