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天的苍南之旅,简直像艘被折起的纸船。

这五天的苍南之旅,简直像艘被折起的纸船。矾山、福德湾、蒲壮所城、渔寮沙滩、鹤顶山、大垵荒村、大垵水库这些地方,都被我收进了行囊里。它们在安静地看着我们,替我们说出那些还来不及说的话。就好比消失太容易,所以诗句就得替我们留下;如果世界太吵,沉默就成了最好的回答。苍南的诗意不在远方,就在我们收拾行李的那一刻,那里早就成了故乡。 鹤顶山上那盏熄灭的灯光,和风车叶子的转动声混在一起。老柯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房间。我们轮流读诗,声音被风切成碎片。原来年轻时藏着的秘密,总会被风车叶子给吹散。后来大家都躺下了,只剩白色的风车在余烬中缓缓转动。 站在瓮城上俯瞰蒲壮所城时,风把黄花吹得像碎金一样闪。生活就像一篇写不完的诗稿那样枯燥又日常。方石告诉我坚固和永久其实是互相交换的。那只白鹭从送葬队伍里惊起,迎向沉睡的人,仿佛替我们说了一句:别怕,我们终究会相遇。 渔寮沙滩上的浪花汹涌,我却停在边缘不敢再往前走。最怕的两件事就是看月亮看到自己的晦暗,还有看大海看到自己的渺小。玻璃杯里的热茶冒着热气,潮水抹平了刚写的愿望——那些反复写下的心愿刚被记住就被大海轻轻遗忘了。此刻我只想变成一轮明月或者一片平静的海。 大垵水库里的碧水没人看管,晒日头的石头也没人清理。蔓藤把门窗封得严严实实,时间把“有人”给擦掉了变成了“无人”。我们坐在石桥上晒太阳的时候觉得桥下没水也挺舒服的。宋人的一句话让晒日头的动作有了故乡的重量:万事休回首,停桡即故乡。 进入福德湾需要转好几个音才能到达那个在岩石上的村镇。云雾低垂在山路上来回打转,我们踩着荆条把自己放进旧时光里。灯光暗下去的时候尘土像雪花一样落下来,所有的苦楚都被折叠成了透明的明矾投进我们最后的时间里去了。 大垵荒村里没有人了只有非人在生长。芭蕉、鸟语、残瓓、破瓮都在那里上着一堂无声的空间课:真正的空间就在空的寂静里面。路过那座还没完全废弃的老宅时看到去年春天的春联还红得很鲜艳;照片里故人的微笑被玻璃框住——原来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停留。 母亲往水缸里丢了一小块明矾之后浑浊的水就慢慢变清了。我们围在旁边看着像是在参加一个秘密仪式——知道消失在场之后世界才变得干净。如果命运愿意的话这只黑尾塍鹬就能一直退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去。 车窗外面一只黑尾塍鹬像影子一样从一扇窗掠到另一扇窗上飞着。它努力想向前飞结果却总是后退着跟《左传》里说的“六鹢退飞”一样怪异把退给变成了进。矾山之行从一开始就藏着逆向的隐喻:每一种消失都好像匀速地进行却又突然发生像一场没办法抵抗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