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来聊聊台静农这位老先生。他可是搞文学的,也搞评论,还是个大书法家。年轻那会儿,他跟着鲁迅在“未名社”一块儿点灯熬油,后来跑到台湾去了,一直在台湾大学中文系教书。不管身份怎么变,他就守着三条老规矩:教书、写字、读书。到了台湾,大家都把他捧成“第一书法家”,他倒好,说写字也就是把心里话给说出来。 这老先生晚年喜欢抄录一句老话:“人生实难,大道多歧。”表面上看是他在自谦,其实是在说自己的处境。家里门庭若市、名声在外挺热闹,可他心里头藏着海峡那边的风云变幻和国家的大变化。他的字就像是把这些闷气给化了的出口。隶书看着挺端正、挺稳当,行书里头的劲儿虽然藏在角落里,却像一把剑收在鞘里随时能出。 他的学生蒋勋讲过一个趣事:老师写隶书的时候像静坐似的一动不动,写行书的时候又像是随时要动手打架。这种“把身子骨夹紧却气势很足”的反差,其实就是他借着笔墨对那个时代在低低地说话。在那种高压的岁月里,他的作品上常常会出现“墨泪斑驳”的痕迹——笔锋不动弹的时候像眼泪似的停在那儿,飞走的墨汁又像刀刃一样锋利。 在纸上留下了文人最痛的那口气。台静农从来都不把书法给捧上天去。他说了:“写字就是把学问、人品、静气一块儿端到台面上来。”董桥用八个字形容他:“高雅周到,放浪不失分寸。”后面又补了一句“固执得可爱”,但那股子“寂寞的神态”怎么也抹不去。这种寂寞就是民国知识分子共有的那种精神底色——不张扬,却内敛到吓人。 不管是篆书的古拙劲儿、隶书的厚重感,还是行草那股子急吼吼的劲儿,台静农写出来的每一幅字都像是一篇短文:篆书像一个人在那儿静坐想事情,横竖笔画都规规矩矩的;隶书像两个人端庄地坐着聊天,一波三折很有礼貌;楷书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说话温温柔柔的没火气;行草像是受了委屈在大声呼喊。他写的文章和字迹都一样“堵住”,不耍花招却耐看;不刺眼却让人听得清、记得住。 近这二十多年书坛可真热乎了,大家都喜欢看视觉冲击强的东西。台静农却像个老派先生似的摇头说:“何绍基要‘退掉火气’,傅山讲‘一个字有一个字的老天爷’,我是信这个的。”所以他的字里头少了点特别奇怪、突兀的东西,多了几分安静;少了点吵闹、显摆的意思,多了点反省自己的心思。看起来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但反复琢磨之后就能感觉到一股直打心底里出来的力量——这正是现在书坛上最缺的那种“老派精神”。 “歇脚庵”是他给自己住的地儿起的名号。四十多年海岛生活过得跟个赶路人似的脚不沾地。现在我们再去看他的字,感觉就像是听到了民国那些老贤人们在耳边轻声说话:书法不是为了显摆手艺的玩意儿,是要把一辈子的事儿都写进一笔一画里头去。 这份跨越时代的对话正提醒咱们好好琢磨一下自己怎么写字——写什么?得写血写的那点心事;怎么写?得讲本分还得有静气;为谁写?得别辜负了这个时代留下的这一笔墨。 当“歇脚庵”的灯光和大陆的月光碰在一块儿的时候,台静农的书法价值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流进了中国书法史的大河流里头去了。它变成了咱们指尖能摸得着、心里头能感觉到的那股子民国风骨和当今的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