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纪事》第5集

秋深露重,太行山的暮色里行人依稀,北风卷着枯叶掠过空旷的驿道,似在诉说这片土地的沧桑。一场战乱让整个中原陷入慌乱,路上尽是些拖家带口的流民,他们衣不蔽体、形容憔悴,脚步踉跄地向着北方挪去,哪怕前面是地狱,也是他们寻找吃食的归宿。就在这一群行色匆匆的人中,有几匹马却反其道而行,格外显眼。马上的人穿戴讲究,和周围的破破烂烂显得格格不入。领头那匹马已经跑了很久,步伐不稳,鬃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仿佛被岁月揉搓得像旧绸缎一般。骑在马上的人扭头望向南方,洛阳的凤阙龙楼早已远在天边,却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这个曾经在帝都最会写诗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一名官员了。 记忆中的洛阳可不是这样。十多年前天下还未大乱,京城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之后迅速恢复了繁华。那些新贵们搬进了华丽的宅邸,名士们四处狩猎嬉戏。金谷园里天天笙歌不断,宾客如云,他也是其中的一员。那时他总觉得天下太平日子会长久,谁也没料到山雨欲来风满楼,满城的人还在做着美梦。各个藩王纷纷入京夺位,战火四起;金谷园里的诗酒宴会瞬间瓦解。城里的人勾心斗角争斗不断,城外血流成河堆满白骨。千里之内听不见鸡叫声——魏武帝当年的叹息仿佛还在他心里回荡。 二十岁那年他做了主簿,和祖逖晚上听见鸡叫就起床舞剑练武。两人挑灯夜谈时相约如果天下大乱就一起去争夺中原。可等到真正的大乱到来时,他们一个被关进了大牢,一个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少年的豪情壮志被磨成了粉末。金谷园随着主人的死去也跟着消失了。在洛阳待的时间越久,他越忘记了什么是“不世之功”。要不是八王之乱和匈奴铁骑来袭,他可能真会在纸醉金迷中慢慢变老。但当真正的板荡到来时,他发现自己心里还有东西想要守护——哪怕只是记忆中那座虚幻的仙山琼阁。 左国城匈奴举兵进犯,离晋阳只有几步之遥;朝廷远在天边管不着并州这块地方。北边鲜卑拓跋部虎视眈眈,东边幽州刺史也心怀鬼胎想另立山头。他临危受命来到了这里镇守。史书上只写了简单几个字:“刘琨出镇并州十多年,独自一人守卫北方边境。”可这十年到底有多长?长到足以把一个少年变成老将,也足以把一腔热血变成一声叹息。 驿路尽头只有几棵枯树剩下,十几个流民瑟缩在下面躲避风雨。破旧的衣衫遮不住他们瘦骨嶙峋的身体;他们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也许就是永别了。对他来说路的那边是生前的功名和身后的名声,也是四面楚歌的绝境之地。夜幕降临时阴云密布却没有下雨,但他却觉得衣服湿透了。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被暮色吞没了,只剩下荒草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一支无人应和的《扶风歌》。 史书上说刘琨大势已去被段氏欺骗了最后抱憾而终。百炼之钢最后变成了绕指柔丝般柔软的东西,但那首扶风歌却永远留在了天地之间。太行山路依然是那条路,每年秋天的凉意还是越来越深;那首歌穿过了千年的时间仍然在提醒着后来的人:当世界变成孤岛的时候还有人用血肉之躯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