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红布

要是想细说京剧里的门道,那“一块布”可了不得,半部戏史都能跟它扯上关系。说到这,得提提那位叫齐如山的老先生,他在1962年就写了一篇关于京剧的文章。那时候的“大帐子”,看着不起眼,却是舞台上最重量级的家伙什儿。它也就是一张素红色的绸缎,可本事大着呢,几下子就能把帝王将相、巾帼英雄全都给装进去。哪怕是在中军帐、知县衙门甚至穆桂英的帅帐里,只要这布一撑起来,立马就成了“第二世界”。 早年的规矩挺死硬,大帐子绝对不能绣花,哪怕是最穷的戏班也要扯块红布顶上,有钱的旦角偷偷绣朵花也会被原谅,因为这块布关系到角色的身份和剧情的时间空间。比如皇帝坐这儿,这就是朝堂;穆桂英挂上去,这就是边关。后来到了光绪年间,绣花的大帐子终于出现了。刚开始是旦角专用,中军帐和帅帐还得是素面朝天。这种界限分明的情况持续了几十年,直到某天中军帐也换上了刺绣,老艺人都摇头叹息规矩破了。但观众看着那些花团锦簇的帐子觉得更带感,所以绣花的就慢慢把素红的给挤走了。 相比之下,“小帐子”窄一半还不到呢,却能干的活更多。它主要负责扮神佛、灵堂和轿子这种琐碎的活儿。颜色随便、身子轻巧,正好适合在高台或者小角落一闪而过。就像岳飞在《挑滑车》里祭旗时,小帐子一撑就是中军帐的缩小版;还有在《巴骆和》里出现的白帐子,第一次让京剧舞台有了写实的感觉。至于《举鼎观画》里那摆着香火和烛光的佛堂祖堂,也是它一摆就有了归处;女子坐轿的时候拉开轿帘一晃出来也是它在晃悠。 这块布的退场其实就是一段戏史的登台。从一开始全是素红到后来变得花里胡哨,从男女共用变成了性别专属再到灵堂白帐流行起来,每一次变化都是观众的审美、导演的心思和演员的野心共同造成的结果。当老艺人摇头叹气的时候,他们感叹的并不是布料上绣没绣花,而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简单朴素的时代——一块红布曾经把生行和旦行、官员和百姓、人间和神佛全都隔开了,如今它也终于把自己给缝进了时光的长河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