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过孔平仲,他是宋人,老家在峡江。说起江西的人,那真是太多了,满朝文武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江西的。这地方风景秀美,人文荟萃,王勃说“人杰地灵,俊采星驰”,这话一点也不假。你看看,王安石、曾巩、欧阳修、晏殊父子、黄庭坚、朱熹、文天祥这些人,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大才子?而且这里还有香药局,专门管香事,街上到处都能看到香药铺和打香篆的香婆。 江西人爱香成癖的人很多,比如王安石扫地焚香觉得那是清福,杨万里只喜欢闻香不见烟。黄庭坚一个人坐着点一炷香就觉得灵台清净。还有洪刍把一生的嗅觉经验写成了《香谱》,到现在还流传着。今天我想讲讲北宋中期的另一位江西香客——孔平仲。 孔平仲字毅父,是峡江罗田西江村的人。他哥哥文仲和武仲都跟他一起考中进士,叫“三孔”。黄庭坚夸他们“二苏联璧,三孔分鼎”。他写了好多书,《孔氏谈苑》最有意思,讲的都是生活里的故事。这本书里还有卷二专门讲香事呢:鸡舌香就是丁香啦;五香连翘汤要用鸡舌香才正宗啦;乳香里有个叫“柿核”的被误传成鸡舌香那是庸医胡说……他说得头头是道。 孔平仲的官运不怎么顺,后来被贬到岭南六年。岭南那边湿热得很,大家都靠焚香过活。黄庭坚经常给他寄沉水香来,两人通过书信交流心得。他的诗里经常提到一些异域的东西:海东麻子大得像莲子;陕西枸杞叶子特别长;高丽人参砍断了满屋都香……还有把沉香分为沉、栈、黄熟三等的分类法,也是他在笔记里写出来的。 我选了六首他的诗给大家看看: 《春闺六言》其一梦里回来只看见孤枕,太阳出来珍珠帘子半开着。云彩一会儿阴一会儿晴,柳枝颜色浓淡不一。弹琴诉苦还得靠曲谱传递,香炉里的愁绪随着烟增添。再靠着高楼远望却看不到尽头,只能对着东风流眼泪。 《题织锦璇玑图》其五前堂的蜡烛油滴下来凝固成泪滴,半夜的清香还留在被子上。烟雾锁住了竹枝寒夜里的宿鸟;水沉天色初晴时还能看见参星。 曾子固让他写永州景物的时候,他写了首《凝香斋》: 在东郡待了很久了,在西斋也没什么事干。寂静地坐着相对而视,只有博山炉陪着我。 还有《水香亭》: 龙头瀑布哗哗响着倾泻而下;雁齿桥架在清浅的水面上。夜深了气味更舒服;雨后的香气传得更远。 《酬惠诗》中他说多次得到真珠玉宝还有兰花麝香这种天赐的东西。读书时候心里最苦;坐石头上胆都凉了。松桂枝柯老了;蛟龙的骨头也很长。追不上这些好东西请你再给我一点余光吧。 新作西庵快到春天了写两首诗请李思中节推一起来作诗: 昨天的树叶都飘落了今天遇到了好日子。山尖上的红杏花像火一样烧着岩石上的绿苔藓冒着烟。炉火里的沉香都烧完了琴弦断了又接好。忍冬花已经让我觉得冷到骨头里了年纪大了头发也白了。 焚香对文人来说就像是一场私密的仪式:眼睛看着鼻子、鼻子想着心、其他的东西都退出去了只剩下袅袅的烟缕和淡淡的香气。雨丝斜风、胡琴送酒、危楼望远……这些在炉火旁边都变成了诗句。李白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孔平仲则说“萧然静相对惟有博山炉”——炉火微微发红心事也变得清楚明白了。仕途失意的时候就借一炉沉水换得半日清静孤独。江西的青山绿水因为这缕看不见的烟痕而更加美丽而宋人的精神坐标也因为这一炉炉香气被悄悄校准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