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非遗木雕如何在大体量创作与细密工序中保持品质,并实现稳定传承?
在莆田春晖木雕艺术馆的工作台前,年轻雕刻师陈一硕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圆刀贴着木纹缓缓推进,木屑细落,一棵树的枝干、纹理、气韵才逐步显现。
对外行而言,作品宏大而壮观;对雕刻师而言,宏大往往意味着更细的尺度、更长的时间,以及对“慢工”的更高要求。
参与《京杭大运河》长卷创作两年多,陈一硕的日常,是在无数细节中完成极小的一部分:一棵树、一段水纹、一处房舍的檐角,却都要经得起近距离审视。
原因——工艺复杂、审美要求高与人才流失压力叠加,构成传承的现实考验。
莆田木雕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精微透雕”见长,从选材、打坯到修光、开面等十余道工序,步步考验功力。
大型作品更是集浮雕、镂空雕、透雕等技法于一体,既要“像”,更要“活”。
陈一硕坦言,初入行时最容易动摇:下刀犹豫、进度缓慢,雕一棵松树就要耗费近一周。
真正让他稳住的,并非单纯的“手上功夫”,而是从观察中形成的审美判断——师父的一句“抬头看看窗外的树”,让他意识到雕刻不止靠手,更靠眼与心。
与此同时,行业对耐心与孤独的要求客观存在:同批学习雕刻的人中,坚持下来者寥寥,这也使得人才接续成为非遗保护必须直面的课题。
影响——一件作品连接历史文脉,也检验产业与教育的支撑能力。
《京杭大运河》以山水长卷方式铺陈运河沿岸人文景致,120米通篇由多块香樟木组合完成,场景繁复、人物器物众多,既是工艺展示,也是对运河文化的立体表达。
对于参与者而言,这类创作将个人技艺置于高标准体系中反复打磨:例如江南段的水纹处理,难点在于“无形之形”——水没有固定轮廓,必须在木质肌理中刻出流动与气势。
陈一硕为几米水纹反复修改十余次:浪花过猛会“压”住船行,过平又失去张力。
这样的反复既消耗时间,也塑造了匠人的审美定力。
对外部而言,精品创作提升了莆田木雕的影响力与辨识度,有助于带动文旅展示、公共文化传播与行业品牌建设,但前提是持续的人才供给、稳定的学习通道与合理的职业成长空间。
对策——以师徒传承为核心,叠加系统化培养与社会化传播,增强非遗“可持续”。
一方面,大师领衔与工作室式协作仍是高水平技艺传递的重要方式。
大型项目把标准、流程和审美统一起来,让年轻人“在作品里成长”。
另一方面,仅靠传统模式难以覆盖更广的人才需求。
陈一硕如今走进院校上专业课,把刻刀的经验转化为课堂语言,让更多年轻人理解“怎么看、怎么想、怎么下刀”。
在此基础上,可进一步推动校馆合作、课程体系建设与实践基地建设,形成从兴趣启蒙、技能训练到项目实战的梯度路径;同时在展陈、纪录与公共教育中讲清楚工艺价值与文化内涵,使社会理解“慢”的必要性,从而为从业者赢得更稳定的职业预期与尊重。
前景——在文化传承与创新表达之间寻找平衡,让“慢工”走向更广阔的现代舞台。
非遗的生命力,既在坚守工艺底线,也在更贴近当代审美与公共需求的表达方式。
以运河题材为例,其跨地域、跨时代的文化联结,为木雕提供了丰富叙事空间。
未来,围绕重大文化主题开展精品创作,将传统技法与当代叙事结合,既能拓宽作品题材,也能提升公共文化供给质量。
对年轻匠人而言,成为“大师”不仅在于刀下功夫,还在于对历史、设计与综合能力的长期积累。
更多像陈一硕这样的从业者,若能在项目锻炼、系统学习与教学传承中形成良性循环,非遗便有望从“少数人的坚守”走向“更多人的接力”。
从一棵树的精雕到一条河的壮阔,年轻匠人手中的刻刀正在刻写文化传承的时代注解。
当非遗技艺褪去"高冷"标签,当传统工艺注入青春活力,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刀木相触的艺术火花,更是一个民族对自身文化基因的深刻认同与创新表达。
这种跨越千年的手艺接力,终将在新时代绽放更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