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篆书九十九字见证文坛师友情深——文学馆释读闻一多贺臧克家手迹

一、珍贵文物重现,历史记忆得以激活 中国现代文学馆字画库近日完成一批馆藏文物的系统整理。其中,一幅落款为“克家四十初度 民国三十三年十月闻一多书贺”的篆书长卷引起关注。长卷共99字,用笔匀整,气息古雅。经逐字比对,内容确认为《诗经·小雅·天保》第三章至第六章的节选。 今年恰逢臧克家诞辰115周年,也是其处女作发表95周年。长卷的重现,为涉及的纪念提供了重要实物依据,也为人们重访那个时代的文人精神世界提供了清晰线索。 二、一次破格录取,奠定半生师徒情谊 要理解这幅篆书长卷的分量,需回到1930年夏天。 当时闻一多任青岛大学国文系主任。臧克家以高中肄业生身份报考,数学交出零分。按常规,本应被拒之门外。但闻一多审阅其两篇作文后,尤其被仅三句话的《杂感》打动:“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了无边的苦海。” 闻一多当场给出98分,并顶住压力破格录取。这个决定不仅改写了臧克家的人生轨迹,也开启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段影响深远的师徒关系。 三、课余共读,烽火相隔,情谊历久弥坚 入学后,臧克家几乎把全部课余时间用于与闻一多共读旧诗。在老师的指导下,他半年内陆续写出《炭鬼》《老马》《难民》等作品,并经闻一多推荐发表于《新月》杂志,从而在文坛崭露头角。 1933年,臧克家首部诗集《烙印》即将出版,却因经费不足受阻。闻一多与友人王统照各出二十块大洋,解了燃眉之急。随后,茅盾、老舍、朱自清等人相继撰写评论,“臧克家”也由此进入全国读者视野。 1937年抗战爆发,两人在战火中失联,直到1943年才恢复通信。1946年7月,闻一多在昆明遭暗杀遇害。噩耗传至南京,臧克家悲痛难抑,写下《我的先生闻一多》,以文字为老师立碑。此后数十年,这幅篆书《天保》一直压在他书桌的玻璃板下,其中“如山如阜”成了他精神世界的一处坐标。 四、馆藏征集,文物背后的人文温度 1999年,中国现代文学馆工作人员前往北京王府井红霞公寓拜访九旬臧克家。老人精神矍铄,笑声爽朗。客厅四壁悬挂着郭沫若、茅盾、老舍、闻一多等人的字画,几乎是一部浓缩的中国现代文学史。 参观中,工作人员注意到墙上的篆书长卷。经家属介绍,才得知其来历。2002年秋,工作人员再次登门,臧克家已卧病在床,面容消瘦,鼻下插着氧管,却仍笑着迎客,并留下珍贵合影。不到两年,臧克家走完99载人生。 2004年2月,臧克家因肺部感染去世。按其遗愿,所藏书籍、手稿、字画悉数捐赠中国现代文学馆,这幅篆书《天保》亦在其中。自此,这件见证两代文人情谊的文物,成为国家文学记忆的一部分。 五、文化遗产保护,任重而道远 中国现代文学馆现藏文物逾70万件,涵盖手稿、书信、照片、字画等,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的重要资源。但大量文物的系统整理、数字化保存与学术研究,仍面临人力与技术等现实压力。 业内人士指出,文学类文物的价值往往不在市场估价,而在其承载的历史语境与人文信息。一幅篆书、一封书信、一张照片,背后可能是一段被忽略的历史,也可能是一种仍在延续的精神。如何让这些沉睡的记忆“开口说话”,仍是文化遗产保护需要长期回答的问题。

当泛黄的宣纸在展柜中缓缓展开,“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的篆书笔画依然带着穿越时光的力度。这份承载文学信念与师道尊严的贺礼提醒人们:文化传承从不只是技艺的交接,更是在动荡年代里以生命守护的精神火种。正如臧克家在纪念文章中所写:“有些枪声试图扼杀声音,但那些扎根于土地的诗句,终将在每一代人的心田里长出新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