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啊,它其实并不怎么把“花”当作一回事儿。在城里念书的孩子才知道牡丹、玫瑰、百合这些听上去挺贵气的词儿,我小时候对花的认知,全是长在树上、最后会结苹果的那种桃花、梨花。大多数时间陪着我的,都是那些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杂草野花,它们不张扬,只在泥土里悄悄结果,就为了能繁衍后代。 那种最不起眼的荠荠菜,村里人总是抢着把它连根拔走。虽说它开花的样子挺别致,可就是因为太普通、太随处可见,才总被大家连根拔起当作配菜或者拿给孩子提篮去卖。哪怕年年都被折腾成那样,它也不气馁,年复一年地按时盛开。它总是藏在路边的乱草堆里或者趴在麦子脚下一动不动,灰头土脸的样子像是要赖在大地上不走。哪怕大风把尘土扬起来把它脸蛋蒙上一层灰,它也还是倔强地舒展着自己的身姿。 还没等过年味儿散去,我们这些孩子就耐不住性子提着竹筐钻进麦田去撒欢儿了。家里炸的粉蒸肉香味还在嘴巴里打转呢,十五那天的鞭炮也还没响几声呢,太阳已经暖洋洋地挂在天上了。后院里捂的香菜冒出了一点新绿,可是放眼望去四周依旧是冬日里那种灰蒙蒙的白。 趁着大人还没顾得上管我们,这几个小伙伴凑到一起咬耳朵说悄悄话。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是村子最边上的那片荒地,老辈人管它叫“方块子”。估计也是风水好的缘故吧,连荠荠菜都躲得远远的不肯出来。近处的早被挖光了,反倒是那些没人去的远地方长得安安静静又很茂盛。 那天太阳大得刺眼,把我们的眼睛都晒得睁不开。莹莹、妹妹、我、小花还有辉辉五个小女孩就像土地里的小精灵一样顺着感觉往深处走。妹妹最小跑得最快也不知道在忙活啥;突然看见一丛像花一样的荠荠菜时,嘴角立马咧开笑了起来,低下头拿起铲子就去铲。铲尖在泥里磨得锃亮像是也在笑呢;抖掉根部的泥巴顺手扔到身后的筐里。 到了后来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嗓子:“找到了!”那是一大片闪闪发亮的荠荠菜堆啊——大伙儿顾不上说话就开始埋头猛挖,好像打仗时的士兵在清扫战场似的。左手提着窝子右手拿着斜铲,大家交错在一起根本分不开胜利的果实压得大家直不起腰来。 等到一筐筐都装满了再往蛇皮袋子里塞的时候才算结束。那时候村里的贩子刚开始二分一斤收我们的菜后来涨到了一毛多一点呢;我一个春天下来攒的钱就能买两双白球鞋了。袋子压得胳膊勒出了红印子母亲也没拦着反而笑着说:“娃儿哪有什么腰呀?多锻炼锻炼就好了。” 到了夜里我的腰就疼得直抽凉气心里想着妈妈说的话全是骗人的;太阳这么大刚挑满的一堆转眼就只剩下水痕了我懊恼地问同伴:“咋少了?”小花悄悄告诉我狗娃趁我低头挖的时候偷偷把我身后的荠荠菜挪到了他的筐里去了。 后来我特别恨那个狗娃恨不得让全村的大狼狗都去咬他一口;扛不动的时候父亲就帮我把蛇皮袋送到菜贩子家里去称分量前还要把土一把把地抖掉才肯松手呢指甲缝里都是泥土的清香和青草味儿攥着几块钱或者几角钱的时候我们就觉得特别开心好像打了胜仗一样我的钱全都交给母亲保管等到攒够了就去买一双系带的白球鞋;妹妹那几毛钱却拿去换瓜子或者糖吃最后还是被我没收了——毕竟甜味留在嘴里更长久啊那双白球鞋舍不得穿脏了就用蓝墨水漂白裹着卫生纸晒在屋顶上生怕被雨淋黄了狗娃后来偷别的东西被抓住“绑在树上打”“冬天灌水冻脚”我才后悔当初的诅咒——几把荠荠菜哪值得狗咬啊到了花儿都开满了的春末的时候荠荠菜也会开出蓝紫色的小针花田野路旁再也不稀罕她了只有孩子知道——那是劳动带来的欢喜和收获还有一年一双的新白球鞋阳光把地上的绿痕都晒干了可晒不干记忆里那一声声“找到了!”和肩上沉沉的蛇皮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