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的茶籽

我们这次从朝阳出发,要给桂北运去一千多斤茶籽。清晨六点,浓雾还没散开,像一层没睡醒的被子盖在屋顶上。我和弟弟把茶籽装在编织袋里,两辆车像鼓满风的船,装着爸妈一年辛苦弯腰收的重量。妈妈站在门口送我们,她的围裙擦了又擦,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些”。她的银发被雾气打湿了,看着特别柔和。窗外的红水河像是冬眠了一样,平静得像条墨绿绸缎。朝阳终于从云层里冒出来,把薄雾染成了淡金色。我们沿着红水河往南走,对面的梯田上稻茬上覆盖着霜花,亮晶晶的。牵牛的农人走得慢悠悠的,时间在这里好像被放慢了。 过了罗天乐大桥,桂北的风景扑面而来。路边的林场里,巨大的杉木被砍倒堆成了褐色的小山,木头的香味混着冬天早晨的冷气钻进了我的鼻子。我突然觉得,这些沉默的树木跟我们的茶籽挺像的,都是大地给的馈赠,等着被转化成生活必需品。山脊上排列着白色的风车阵。吊车把新扇叶吊起来装上去,静止的叶片一旦转起来,就能抓住无形的风,变成万家灯火。我放慢车速看着这个场景:脚下是几百年没变的梯田村子,山顶上是面向未来的风车。 弟弟电话里说快到马庄了。以前这是马帮歇脚的地方,现在马肉成了招牌菜。五叔以前夸这肉纹理细腻,炖上几个小时香飘十里。我们约好回来的时候带点回去让爸妈尝尝桂北的味道。 到了老街,五叔和爸爸已经在榨油坊门口等我们了。韦老板是五叔的远房亲戚,他握着满是老茧的手把我们领进了坊里。空气里全是茶油的香味,木头、墙壁甚至空气都像是渗进了油脂里。 茶籽得先在特制的烘炉上慢慢脱水。韦老板蹲在炉前不时伸手试试温度:“火候太急外面焦了里面还生着呢;火候太缓油质又会受影响。” 烘干之后用电动机带动古老的石碾把茶籽碾成深褐色的粉沫。韦老板摸着碾槽边光滑的凹槽说:“以前是用牛拉的,三代人下来少说也碾过百万斤茶籽。” 蒸熟的茶籽粉垫上稻草压成圆饼要拿捏好松紧度。韦老板用手一压一折圆饼就排好了阵仗像士兵一样整齐。 最壮观的环节来了。巨大的木榨需要三个人一起推动撞杆才能把楔子打进去。“嘿哟”一声下来楔子深入一分金黄的油就顺着导槽流进陶瓮里。 韦老板坚持用这种老方法榨油:“机器虽然快但少了点灵魂。” 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爸爸和五叔也一起帮忙推杆子“嘿哟”声在坊里响个不停。 榨完油韦老板舀起一勺对着光仔细看:“好油!” 像在检阅自己的孩子一样高兴。 韦妻端来了自家种的青菜熏肉还有马肉火锅炖得烂烂的药香味轻轻飘着。我们围坐在木桌边聊收成聊油价聊孩子的学业这些平常话题在茶油和马肉的香气里变得格外温暖。 全部榨完了夕阳把两百多斤油染成了金色。韦老板说不收多余的工钱“亲戚帮亲戚”又塞给我们几包自家晒的笋干。 返程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红水河在群山间蜿蜒像条银色飘带。两辆车一前一后尾灯划出红色弧线弟弟电话里说卖完油给爸妈买台新电视吧我看着月光想起韦老板的话“榨油就像人生得经历烘烤碾磨蒸煮压榨最后才能萃取出精华。” 好多年过去了老家换了新机器榨油但那天的晨雾木香风车撞击声老茧掌心还有月光归途都沉淀在记忆里像茶油一样越来越香。 深夜我打开特意留下的那瓶茶油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土地阳光雨水汗水全都凝结在里面轻轻闻一闻桂北山风穿过岁月吹来再闻一闻那段有意义的远行就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