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许怡启动了一项关于制造业自动化转型的专题研究。
为获取第一手资料,这位青年学者以应聘普工的方式,进入珠三角地区多家制造企业,在生产一线开展为期数年的参与式观察。
近日,其研究成果《机器时代》正式出版,对当前工业自动化进程中的劳动关系变革进行了系统性剖析。
研究团队调研了家具、空调、冰箱、体育用品等多个制造业领域的典型企业,完成深度访谈六十余次,访谈对象涵盖企业管理层、技术人员、一线工人及行业专家。
调研发现,在制造业加速推进自动化改造的背景下,一种值得警惕的观念正在形成——从管理者到工人,普遍认同机器在速度、稳定性、精准度等方面全面优于人工。
然而实地调查显示,这种认知与实际生产状况存在显著偏差。
许怡在调研中观察到,自动化设备故障频发,部分企业为赶工期不得不重启人工辅助生产。
一位班组长在访谈中表示,选择机器的重要原因是避免工人情绪对产品质量的影响。
这一表述折射出工业生产中人的主体性正在被系统性消解。
更值得关注的现象是,相当数量的一线工人认同并强化了机器优越论的叙事逻辑。
他们将自身的疲劳、情绪波动视为生产中的不稳定因素,主动将机器的运行标准内化为自我评价体系。
这种认知的形成,与外部舆论环境、企业管理话语及工人切身体验密切相关。
在技术等同进步、自动化代表未来的主流叙事中,劳动者逐渐接受了自身作为技术附属的定位。
研究指出,当前工业自动化呈现出从机器换人向机器管人的转变趋势。
在现代化工厂中,机器不再仅是生产工具,而是演变为一套规训系统。
工业机器人设定的操作节拍成为刚性指令,工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配合动作,劳动过程被精确量化和严密监控。
智能监测系统能够实时识别工人动作是否合规,这种技术化管理方式使传统的现场监督职能大幅弱化。
生产节拍的设定往往逼近人体能承受的极限。
管理者通过技术手段精确测算完成特定操作的最短时间,在理论上可行的前提下不断压缩工人的操作空间。
这种安排下,劳动者必须将身体节奏完全适配于不知疲倦的机械系统,人的主体性和自主性被大幅削弱。
许怡在研究中提出了机器霸权的概念框架。
她认为,这一概念不仅指机器在物理层面对人力的替代,更重要的是机器作为治理体系对劳动过程实施的全面管控。
这种霸权的建立过程隐蔽而深刻,它重塑了工厂权力结构,改变了劳动关系的基本形态。
研究还关注到,机器霸权现象已从制造业向其他领域扩散。
以自动驾驶行业的安全员岗位为例,从业者需要具备丰富经验和较高技能水平,但这一岗位本质上属于技术过渡期的临时性安排。
随着自动驾驶技术成熟,这些岗位终将被淘汰,劳动者面临职业前景的根本性不确定。
专家指出,技术进步本应以改善人类生活、解放劳动为目标,但现实中却出现了人适配技术而非技术服务于人的倒置现象。
这一问题的核心在于,技术应用过程中对效率的片面追求,忽视了对劳动者权益和人的价值的系统性考量。
当前,我国制造业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自动化、智能化是必然趋势。
但在推进技术进步的同时,如何保障劳动者的主体地位,如何在提升生产效率与维护人的尊严之间寻求平衡,已成为亟待解决的现实课题。
这要求相关部门在制定产业政策时,不仅要关注技术指标和经济效益,更要重视社会效应和伦理维度,建立健全保护劳动者权益的制度框架。
当机器的金属手臂在车间划出精准弧线时，如何守护劳动者的尊严与价值，成为智能化时代必须回答的命题。
这场生产力革命不仅考验技术创新能力，更检验着一个社会的文明成色。
在效率与人文的天平上，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动态平衡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