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往往是在十四这天提前过。给灶头、饭桌、猪圈，甚至堂屋的每一处角落都点上灯烛，浙江台州地区的人们会用“间间亮”的习俗来迎接这个节日。暮色降临，外公打开所有房门，小心地划开火柴。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带来橘红色的亮光。这是第一盏被点亮的灯。紧接着，外公拿起一叠油烛，在屋子里走动，每到一处都点燃一支。他总要先扶住烛芯，等火焰稳定了才后退一步，凝视片刻。他说：“每一间屋子都要亮起来，不能留下任何黑暗的角落。”邻居家的灯火也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漆黑的夜晚里烛光成了唯一的指引。这光亮刺破夜幕，勾勒出乡村清晰的轮廓。外公站在门槛外轻声念叨：“正月半夜点‘间间亮’，倭寇想赚钱可就难了。”每年元宵节他都要重复这句话好几次。小时候我不懂其中的含义，问过长辈也说不出具体来由。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习俗源自明朝嘉靖年间抗倭的历史。当时倭寇侵扰浙东沿海三五百里地区，台州六县受害严重。后来戚家军追击倭寇进入村庄时，村民们帮忙把所有灯烛点亮，协助戚家军搜寻躲藏在民房或树林里的倭寇。十四夜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点亮灯火帮忙搜寻残余的倭寇。这些烛光见证了戚家军与百姓齐心协力抵御外敌入侵的记忆。“五味调烹金鼎沸”，捷报传来后百姓自发捐献各种食物给戚家军犒劳将士们。 这时要提到台州刺史尉迟恭的传说了：他为了抵御海盗骚扰组织百姓筑城，正月十四这晚还煮大杂烩慰劳军士们。总之我们这儿的元宵节总是比别处早一天过。外祖母在世时一定会煮糟羹来招待客人。她早早地支起大铁锅翻炒食材。虽然用的是常见食材却讲究“食能以时”的智慧，注重给身体补充养分。芥菜和笋芽是菜园里刚割来的新鲜货色；胡萝卜切得薄而细；咸肉最好是肥瘦相间的。 外公把这些都切成丝或者丁状放进大碗里分类放好。锅子里加了猪油和肉丁翻炒至金黄出油后倒入其他食材炸香。接着加水让食材在沸水里浮沉一阵儿后再淋上米粉浆慢慢搅拌均匀。海味和肉香在汤水里交融最后撒入一把芥菜丝就大功告成了。 糟羹慢慢变稠结成一层涟漪，红白萝卜丝还有笋尖映衬着春天原野的景色。家家户户都飘荡着这种香气经过巧手料理后变得温馨可口让人感觉很温暖。遥想当年戚家军将士们在金戈铁马之后喝到的就是这种滋味——杂蔬碎肉慢慢熬煮热气腾腾慰藉风尘。一碗糟羹下肚后暖意在胃部蔓延驱散饥寒安抚身心。 到了正月十五这晚是吃甜食的时候《元宵竹枝词》写道：“一样糟羹色不同”，《元宵竹枝词》还提到“咸甜两味看乡风”。红甜羹用荸荠、花生米、红枣、桂圆等食材加山粉勾芡而成俗称“山粉糊”，给年节画上一个甜蜜的句号。 我们这儿还有一个规矩就是糟羹要各家各户分着吃外婆会舀满一个蓝边碗给孀居多年的明老太送去她接过去后双手捂着碗慢慢啜饮着称赞道：“你家外婆做的羹料头足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