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寒食帖》里那些急急忙的笔画,是他在穷途末路哭一场。

苏东坡把穿越无常的勇气,留给了我们。小林老师在一次课上,特意讲起他留下的《楚颂帖》。这帖子里头写着:“我这人天性爱种果树,最拿手的就是嫁接柑橘。阳羡(也就是宜兴)挨着洞庭湖,那儿种柑橘很容易。我要是能买一块地,打算种三百棵橘树。以前屈原写过橘颂,等我这园子盖好了,就在里面建个亭子,给它起名叫楚颂。” 1084年,一纸调任来了,在黄州待了四年的苏东坡被要求北上汝州。往常只要一往北走,他的日子总是会变好,但这回不一样了。乌台诗案的苦头让他对官场没了心气,想干脆辞官回家。他想起小时候在宜兴喜欢栽橘子,那地方正适合种,要是能弄个园子,就在这儿盖座“楚颂亭”。 可这念想终究没成真。苏轼只在宜兴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又被催着走了。后来赵孟頫给这字帖写了跋,意思是说:东坡原本想买块地在荆溪边上种橘子,结果没能如愿,是不是老天爷故意跟他过不去?但这帖子能流传下来变成不朽的作品,就证明老天爷也留不住它。命运只能管住咱们怎么过日子,管不了咱们在这世上留下什么精神印迹。命运没成全苏东坡,可他的文章精神却活到了现在。 千百年后,“楚颂亭”终于修成了。亭后面的橘林绿油油的,月光清朗风儿吹着。对于古人来说,不管时代多乱、官场多烦、日子多难,能抗住无常的只有远大的抱负和一颗想帮人的心。曾子说过:“读书人不能不胸怀宽广、意志坚定,因为担子很重路途遥远。” 西方人那边,比曾子晚了一百多年的亚里士多德也说过类似的话:别只当个人或者有死的东西过日子,得拿能不能不朽来衡量人生。 我们总觉得“不朽”是属于古人、寺庙和朝堂的,好像只有立了大功劳的人才配拥有这种名声,跟咱们现在的个人生活没啥关系。恰恰是现在这个追求马上爽、个人感觉和眼前回报的年代,“不朽”反而成了个得重新提起的大问题:人在早晚要死的命运里,得为真理、为善事、为自己和为大家留点啥。古人靠写文章、立德行、用诗书传家留下记号就是不朽;咱们现在只要积极投身现实生活,在做事和过日子里留下别人取代不了的印迹,那也是不朽。 就拿艺术来说吧。大家都说苏东坡的《寒食帖》是天下第三行书,但这字帖真正值钱的不在写得好不好,而在那股心意。它是在真实的处境里写出来的:在那老是下雨不停的黄州,苏东坡的小屋就跟渔舟一样摇晃。他被现实逼到了绝路上,也想学阮籍那样在穷途末路哭一场。《寒食帖》里那些急急忙忙的笔画,是他在绝境中的悲愤和伤心,真正的艺术其实就是个人最真实的一面。 人要是太容易被暂时的快乐填满就坏了,像外界的夸奖、平静的生活、阶段性的成功这些东西都填不满心。因为世界就是由偶然凑成的。只有在动荡和不确定中不停地问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咱们才能找到一种内心的主心骨。真善美的东西之所以有力量,就是因为它们不考虑个人得失。当一个人把命赌在追求这些价值上,外面的境遇就不再是唯一的尺子。从这个角度看,学习本身就是一种“追求的心”。任何知识本事最终都会落到咱们怎么过日子、怎么做决定、怎么安放自己上。 学习不是为了存信息,而是要在现实里弄明白人生的真道理。只有抱了这种追求的心,人在关键时刻才能为真理拼命一搏。小林老师书里写的“深情”,就是一直不断地投入生活并做出回应。对东西的深情、对人的深情让我们能装更多事、扛更多事、关心更多人。 就像苏东坡一样,他的气度、信心和行动力全是因为他深爱着这世上的一切。正因为看得够深,他才没被一时的得失给冲走。不朽可能不是个结果而是个姿势:在乱七八糟的世界里依然认真活着、真心创造、深情回应。当一个人把有限的命投进那些比自己大的价值里时,不朽就已经开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