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这一辈子,笔写得勤,酒也喝得勤。他姓白,字乐天,自个儿给取了个“香山居士”的名号。贞元年间考上进士,后来一路升到了刑部尚书的大官。他这人主张写文章要为了现实写,写歌要为了事儿写,总是把笔尖戳在人间烟火上。翻开他的诗集,跟酒沾边的诗多得像一条暗河,哗哗流淌,最后成了唐朝文坛上最显眼的那股酒香。 他写过一组劝酒诗叫《劝酒十四首》,特别豪放。这组诗分成两部分,各七首。一首叫《何处难忘酒》,另一首叫《不如来饮酒》,里头全是老庄那种求个清闲、静下来、啥都不想的味道,还夹杂着佛家讲的“禅”味儿。别的像《劝酒》《劝酒寄元九》这些篇目,也都是句句醇厚,让人听了心服口服。 六十七岁那年,白居易写了篇《醉吟先生传》,把自己写成那个“醉吟先生”。那个不知道名字、也不晓得是哪儿人的老头,做了三十年官,后来退居到洛城。家里依山傍水,池塘、竹子、大树、台子、小桥都有;每天就是喝酒、作诗、弹琴这三件事;朋友多得很,和尚、诗友、琴友都有。洛阳城里外的寺庙和山丘,成了他们的流动酒吧。 好日子来了,他先把酒坛子给倒满,再把诗箱子打开,最后抱起琴来弹。家里的小僮子弹《霓裳羽衣曲》,小歌姬唱《杨柳枝》,大家伙儿喝得醉醺醺才肯散场。有时候他一个人也乐意出去溜达溜达,车里头放着一把琴和一个枕头,车旁边挂着两壶新酿的好酒。抱着琴边弹边喝,兴致没了就回来。 在苏州当官的时候,他甚至自嘲说:“一天喝醉了解去九天的辛苦。”意思是如果没九天的劳累,哪来一天的痛快喝?如果不喝醉了又怎么乐呵?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这首诗就短短二十八个字,把雪夜、新酒、小火炉还有好朋友全都摆出来了。杜甫有首《对雪》曾经感叹“没人陪我喝浮在上面的蚂蚁酒”,愁的是有酒没人陪;白居易却反过来做,雪还没下就先发出邀请。 朋友刘十九只要轻轻说一句“能”,整个洛阳城就因为这一杯酒变得生动起来了。诗成了引诱朋友的东西,酒成了传达感情的媒介。比这酒更浓的是那份实实在在的情谊。 “春去有来日,我老无少时。”岁月催人老啊!公元846年8月14日那天晚上,白居易在洛阳履道坊去世了,活了七十五岁。他留下遗嘱让把他葬在龙门东山的琵琶峰。河南尹卢贞给他刻了《醉吟先生传》的石碑放在墓旁边。 听说四方的游客都知道他爱喝酒祭奠的时候都会喝上一杯所以墓前面那块地方老是湿漉漉的。 想象着当年围着火炉喝酒的场景和如今在墓前祭酒的画面相隔八百多年却都证明了一个事儿:虽然诗人不在了但那股酒香还在呢——后人拿一杯浊酒和他对饮就好像他从来都没走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