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披着晨雾去伏寺坳河看水水泥路取代了泥巴道土砖老屋变成欧式小楼与鸡鸭同框

我从广东回到故乡,老家已经变了样。伏寺坳河两岸盖满了别墅,水泥道直通家门口,土砖老房全被欧式小楼代替。小轿车与鸡鸭挤在路边,日子越过越红火。春节刚过,我趁着晨雾去河边看水。年轻人回家过年,屋场里比集市还热闹。爆竹声震得山腰都响,孩子们穿着新衣追着烟花跑。我在儿时伙伴小红家前喊她小名。她叹了口气,说毕业后在广东打拼了五年才回来一趟。如今公司干好了,“以后年年回家过年”,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那些漂泊在外的辛酸都被河风吹散了。儿时放牛、摸鱼、舞龙的画面像是老照片在回放。故乡的秋天除了金黄稻浪和板栗香,最让我惦记的还是河里的鱼汛。河水发源于狮子山,一年四季不停流。到了雨季过后就变得清可见底。 小时候我蹲在河边打猪草,看着大哥哥们徒手搅浑潭水抓鱼。鱼钻进柳树洞里扎进稀泥缝里,他们潜下去一捧一把地捞上来。第二天我书包一扔就往河边冲,小伙伴们拿锄头、木盆、鱼篓齐上阵。我们把水一盆盆舀干,“鱼群”像赶集一样上岸。泥鳅一样光滑的身体从指缝溜走,“啪”地一声溅起水花。 我被溅得满脸是泥却舍不得放手。母亲闻我晚归也不骂我,铁锅里炖着酸菜鱼,“咕嘟咕嘟”的香味飘到了星空里。现在城市灯火通明我却总闻到那条河里混着柴火烟味的鱼香。 周作人写故乡野菜时说紫云英“状若蝴蝶,又如鸡雏”。我趴在田埂上看确实像一群紫色小蝴蝶集体振翅。它们没有牡丹那么雍容华贵也没有丹桂那么香味扑鼻,却挤在一起开成一片轰轰烈烈的星河。 九十年代前这是江南稻作区最寻常的“绿肥”。后来化肥登场紫云英就退出了舞台。回乡后我在记忆里搜索那股青草与泥土的味道却抓不住乡愁。 母亲却把紫云英吃成了年味。青黄不接时她摘回肥嫩的茎叶洗净爆炒起锅前滴几滴谷酒拍几瓣大蒜就是一顿清香扑鼻的“紫云英炒腊肉”。 孩子们也有自己的“紫云英乐园”。放学路上我们在软绵绵的花田里摔跤编花环;女孩把最美的一束插在鬓边戴着花环像给布娃娃戴上锦绣王冠。 忽然有人大喊“队长来了”,我们像小鹿一样四散而逃——被生产队长抓住要扣父母工分回家还要吃“竹笋炒肉”。 二十多年后我在洞庭湖畔再遇紫云英,烟柳长堤上那条“火龙”般的花带让时间倒流童年母亲稻田鞭炮声全涌回来了。 新年第一天我携妻儿踏上回乡路暮色四合时村头那棵老皂荚树仍在寒风里挥手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手臂迎接归人。 上坡过矮墙母亲拄杖站在红灯笼下张望她已站了一个多小时怎么劝也不肯进屋烤火。 我牵起她冰凉的手她呵呵笑个不停火塘房里木柴噼啪一股暖流顺着脚底爬遍全身儿子拱手拜年侄儿们也回来了母亲反复念叨“回来了就好”。 年夜饭摆满一桌四嫂把火塘烧得通红同学大强推门而入带来南下的风霜与故事他说“干不动了还是回家耕田种菜吧”话落一大家人的笑声直冲屋顶夜深儿子把历年全家福翻给奶奶看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我掏出手机“在一起”三个字瞬间刷爆家族群再华丽的辞藻也抵不过这三个字它说出了每个游子藏在心底的祈愿天亮我披着晨雾去伏寺坳河看水水泥路取代了泥巴道土砖老屋变成欧式小楼小轿车与鸡鸭同框故乡一夜之间变得富丽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