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一头牛?

疫情那会儿,彭二挣给家里添了头牛,起初越看越顺眼,夜里却做了个怪梦。他梦见牛长了翅膀飞跑了,吓得浑身冒冷汗,觉得是凶兆。于是他打算找村里三个最有学问的老头解梦。这仨老头在那儿抽烟聊天,甲老头先反驳说:“牛哪能飞?这事儿不可能!”乙老头立刻接话茬:“可是你要是照顾不好牛,把牛害死了或者被人偷走了,那你买牛花的钱不也就飞了?”丙老头慢悠悠补了一句:“啊?你还有一头牛?”彭二挣听着越来越心虚,干脆把牛牵到集市上贱卖了,赔本也要脱手。 他把卖牛得来的钱用方巾包好缠在胳膊上,像护住最后一点心头肉。回家路上,彭二挣看见豆棵里有只鹰正在撕兔子。他趁老鹰老实,把方巾一头拴住鹰腿架在左胳膊上,想着鹰和钱都在一条胳膊上挺保险。谁知道半路上有只牛虻叮在脖子上,他一巴掌拍下去血糊了半边脸。老鹰趁机腾空飞起,方巾带着金子一起没影儿了。 彭二挣垂头丧气地回到丝瓜棚又碰见那仨老头。甲老头说:“谁让你信梦?不信不就没事了?”乙老头说:“这是天意啊。”他自己也说:“可也是你贪外财才抓那只鹰啊,不然它能飞?”丙老头把话收束成一句:“世上本来就没什么牛不牛的,自然也没有飞不飞的。无所谓,无所谓。”故事讲到这儿就停了。 汪曾祺改写的这个版本挺有意思。彭二挣原来的命运是注定的,三老的话像镜子照出了他的犹豫和贪婪。贪念套牢了老鹰,金子也就飞走了。汪曾祺写得很节制。蒲松龄的原版其实很简单,汪曾祺给它加了点随笔小品的味道。原来买卖双方讨价还价的那些细节被省略了,反而是市井间那种怀疑和语塞最真实。 歌德的《新美露茜娜》就是先例,汪曾祺想借《聊斋》做一次试验,给他注入怀疑和自省的现代情绪。他参考了自己的意思保留了魔幻外壳。原来那句话是“牵入市损价售之”,汪曾祺也写了这一段。市场上买卖双方的那种空白比说教更真实。 这个小品文里的“现代意识”挺值得琢磨的。好好的一头壮牛为什么要减价卖?买的人心生怀疑卖的人也说不出话来——这才是最尖锐的刀。蒲松龄和汪曾祺都没说“鹰带着金子落谁家”,留白才是读者真正的落脚点。想多了没用不想才合道。 后来我想起歌德的《新美露茜娜》,我打算找时间再翻一下看看歌德是怎么处理同一枚“魔幻硬币”的。你有空也可以看看汪曾祺是怎么把旧的东西变成我们现在的“无症状或症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