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蓬安县河舒镇那山里的年味儿,得把时光拨回到20世纪60年代。哪怕地里收成不好,村民们也会把最瘦的糠壳掺进米缸里熬粥,好让春节那天的肉香,能成为孩子梦里翻来覆去都忍不住咂摸的味儿。 腊月中旬杀猪的时候,那家山风带着刀口的腥气就一家接一家地吹起来。大人忙着干活,小孩像闻到肉香的小兽一样到处乱跑。要是碰上大方的人家,能蹭到一碗热腾腾的杀猪饭,那在当时就算是一年到头最大的口福了。我记得有一回堂叔家的猪没一刀毙命,补刀后还蹦跶了半圈,屠夫吓得脸都白了。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因为俗话说“猪不低头,来年无粮”,这一刀下去,不光断了猪喉,也断了大家来年的底气。 除夕那天天刚亮,父亲扛着锄头去地里“拾财”,其实就是捡些枯枝回来烧火。母亲煮好青菜稀饭端上桌,那股清香在灶屋里打转。中午摆开八仙桌,上面摆满了自家熏制的腊肉和猪肝,围一圈萝卜青菜,看上去像个小肉山。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我六岁那年第一次尝到了酒香,那种感觉像大人的烟火气一样在舌尖炸开。 天黑了以后大家聚在堂屋里守岁,煤油灯跳着豆大的火苗。父亲和母亲在那边算今年的收成账,我们小孩就在这边互相传小秘密:谁扯了姐姐的红头绳当手镯戴,谁偷偷用压岁钱买了颗糖吃。等到子夜钟声一响,父亲带着我去灶间烧纸敬神,再点燃鞭炮把旧年的锁砸个粉碎。那一刻灶神、财神还有土地神都踩着纸灰升了天,我们也跟着长了一岁。 大年初一天没亮我就被叫醒了,穿上新衣服揣着压岁钱出门去。山路变成了五线谱,人声、狗叫还有锣鼓声混在一起像开了一场交响乐。耍狮子的、踩高跷的在尘土里轮番上阵,孩子们挤掉了鞋子也舍不得回家。直到太阳下山了父亲才提灯来接我,那晚他破天荒没问成绩,只问一句:“跑累没有?”这句话让我觉得过去一年的奔波都值了。 一晃眼我已经走过了六十多个春节,不管是在城市的霓虹灯底下还是异国他乡的雪夜里,记忆里的年味就像刚撕开封条的老腊肉——切开来一股子浓香,断面上还泛着时光的光。现在山还是那座山,杀猪的还是那口刀,只不过轮到我们给孩子讲“胡萝卜抿抿甜”的故事了。等故事讲完窗外的烟火一升起,旧年的影子就被彻底赶走了,新年的希望又悄悄在心底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