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除夕,我在王串场的铁路宿舍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分钱硬币。那是一个数着鞭炮声的孩子在那个除夕夜的惊喜,这枚硬币后来被我放在了书页间,成了最初的书签。时光流转到1978年2月,王串场的春天因为一次医学启程而变得格外热闹。当晨光爬上红砖墙时,冰花化成了细流,枕边崭新的《人体解剖学》散发着油墨味。楼下传来的鞭炮声清脆响亮,像是要把积压的闷气炸开。母亲早已起来准备午饭,炉火正旺,她从柜顶取出了藏了一冬的腊肉。父亲扛着半袋富强粉和两条黄河鲤鱼回来了,鱼腮还在微微翕动。邻居们互相拜年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再压低耳语。对门奶奶端来一碗桂花小枣年糕,热气腾腾地送给大学生尝尝。 阳光照进屋子,墙上的年画换成了杨柳青娃娃抱鱼图,旧挂历被复习笔记覆盖。正月初一那天,父亲和我一起贴春联。“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横批是“春回大地”。父亲说这副对联他憋了十年才写出来。春联贴好后,崭新的红衬着斑驳的砖墙,有种欢喜。年夜饭的饺子是纯白面的,馅里放了虾皮。父亲开了瓶直沽高粱酒给我倒了半盅:“二十了,可以喝一点。”收音机里提到“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现代化建设上来”,父亲听了以后一饮而尽。邻居们陆续来串门,张叔叔拍着我的肩膀说:“咱们国家缺的就是人才。” 黄昏时分我去书店买书,母亲给了我二十块钱“压岁钱”。新华书店初一营业半天,《基础医学概论》和《生理学》都是新书。我买了两本店员包好的书,走出书店时夕阳正红。回到宿舍区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夜深了我翻开《人体解剖学》,彩图插页上人体器官复杂而有序。母亲放下一个崭新的暖水瓶给我带到学校用。我看着扉页上写着的名字和日期:1978年2月7日。窗外一列火车驶出天津站开往太原。 这枚硬币从年夜饭的惊喜变成了书页间的镇纸。而我从那个数着鞭炮声的孩子变成了即将握住手术刀的人。母亲说得对,时代真的会转弯——就像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春风正在穿越华北平原,它抵达王串场时一定会先吹动我窗棂上那张崭新的春联。“春回大地”——这四个字今夜我忽然读懂了它的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