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在伯利恒出生时,那枚石头跟大荒山无稽崖下的顽石,实际上是有相通之处的,它们分别成为宗教和文学里的标志,完成了一场跨时空的对话。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是带着通灵宝玉出世的,而甄士隐到了五十岁才看破红尘,他俩都在探索一个问题:一块被世界抛弃的石头,要怎么面对自己?Horatio Spafford在1871年芝加哥大火里失去了一切,却写下那首《It is well with my soul》,他的经历和曹雪芹笔下的甄士隐很像。 耶稣把门徒比作被遗弃的石头,后来他们却成为教堂的房角石。同样,那块“无才补天”的顽石先是变成宝玉享受宠爱,后来又化身甄士隐体验冷落。这块石头既是试金石,也是磨刀石,用来检验人能不能经住真理的打磨。约伯在炉灰里苦坐七天后说要归回主的身边,甄士隐在失去女儿后也低声念起了《葬花吟》。他们都有一颗至痴至性的心,不怨天尤人。 爱玲觉得《红楼梦》没有写完让人遗憾,但我认为这是曹雪芹故意留的余地。前八十回把贾府的兴衰写得太惨烈了,若让宝玉变成乞丐、大观园变成废墟,读者可能就不敢再看下去了。于是曹公就在“若要好,须是了”的当口停笔了。他把甄士隐出家、宝玉沦落等结局都留在了半空。这种留白就像神把答案藏在呼吸里。 不管是变成美玉还是变成活石,最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人间值不值得?那块大荒山的顽石、伯利恒的奇异之星还有猩红斗篷上的血迹,共同构成了一条隐形的路。从圣经到石头记,所有的苦难和没写完的故事都在等着我们自己去画上最后的句号。 我们不需要非要变成美玉或者非要被钉在十字架上。甄士隐教会我们至诚的心就是最好的奠基石;耶稣提醒我们即使被世界嫌弃,也能成为房角的头块石头;曹雪芹则告诉我们答案不在纸上而在呼吸之间。《红楼梦》里的“石头”和《圣经》里的“十字架”在一条暗线里交汇了:“你们要爱邻舍如同自己”和“情真则灵”其实是同一个道理。 当世界把你像石头一样踢来踢去时,你照样可以发光。从伯利恒到荣国府,从耶稣到曹雪芹,所有的试炼都在等我们亲手写下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