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7年,刘桢与应玚、陈琳、徐干等七子一道染疾辞世,那是距今1800年前的事情了。刘桢的人生向来有两副面孔,一面是树巅挺拔的松柏,一面是偷偷抬眼的少年。松柏给他的是做人的底线,艳色给他的是实实在在的血肉;是底线让他的人格不朽,是血肉让他显得真实无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非但不矛盾,反而相辅相成。一个写诗的人,要先彻底说服自己,才能去打动别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往往先动了凡心,再努力守住本心。 建安年间的那场宴会上,太子妃甄氏出拜行礼,群臣都伏地行礼,唯有刘桢眼神平视。曹丕起初觉得有趣,后来被父亲曹操知道,大为震怒,将他下狱免死,罚去做苦工。曹丕想救也救不下来,只能叹息道:“你也是懂礼的人啊,那时候怎么就那样呢?”刘桢回答说:“这事儿得怪陛下网目不疏。”一句“网目不疏”,他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也把自己除了“松柏”之外的另一面暴露了出来:敢当众直视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而且那女人还是太子妃!有人说刘桢当时的表情是“不屑”和“讥意”,理由有二:儒家教育让他“耿性忠直”,最讨厌不轨的行为;还有人说甄氏是有夫之妇,不忠不贞。可若是换作我们在场,在那种场合大概也会忍不住偷偷多瞄两眼。其实人性中的“痴”,才是支撑“松柏”的暗桩——因为痴迷于美色,他才肯在众人俯身拜倒时独自挺直身子;因为痴迷于自己的本心,他才敢在高压下说出“松柏有本性”。 周末的作业除了周记还要背诵默写“古诗四首”,其中一首便是刘桢的《赠从弟》(其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短短六句诗里,松枝与狂风、冰霜激烈对峙,就像是一场人格的大考:外力越是狂暴,本心就越是需要挺拔。刘桢用松柏来比喻自己,是为了劝堂弟在乱世里守住自己的“本性”。读完这首诗掩上书卷,一个庄严、正气、风骨的哥哥形象立刻浮现出来——这跟孔子所说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相互呼应,仿佛成了建安时代的道德标杆。 然而人格从来都不是单色的。如果刘桢真把“松柏”的形象坚持演到七十岁,恐怕连他自己都会感到厌烦。史料里还记载着另一段故事:《世说新语》“言语第二”中写道,刘公干因为“失敬”而获罪。曹丕问他:“你怎么就不遵守法令呢?”刘桢回答说:“我确实平庸浅薄,但也因为陛下的法网不够稀疏。”曹操为了儿子曹丕的老婆甄氏吃醋,留下了一句千古笑话:“今年破贼正为奴!”他拼命打仗,结果竟是为了给儿子抢个漂亮老婆?于是曹操把这股火硬生生咽了下去。不能抢也不能骂更不能罚,只能把气撒在那个差点看到甄氏“爽点”的刘桢身上。于是一场“失敬”案差点让刘桢丢了性命。 曹丕抢先一步得到了甄氏,曹操感到既尴尬又恼怒。那个年代的人对礼法极为看重,“耿性忠直”的人最痛恨不轨行为;而甄氏身为有夫之妇再嫁曹丕,这在当时的人看来也是不忠不贞的表现。可若换作现在的我们站在那种场合里大概也会忍不住偷偷多看两眼。正是因为那种对美色的痴迷,刘桢才肯在众人伏地拜倒的时候独自挺直身子;正是因为那种对本心的坚守,他才敢在强权面前说出“松柏有本性”。所谓的“本性”并不是道德洁癖,而是对所爱和所信的一种执拗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