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甲板上把帽子往下按了按，午后一点半的风还是有些寒意。船开了三十分钟，我和那帮要去日本的朋友站在三等舱外头，太阳照着海面。门司的房子越退越远，工厂烟囱也看不大清了，近处那些没人的小岛一个接一个变少，我正盯着海出神。 突然听见上面一等舱传来清脆的女人说话声，抬头一看，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船栏边上。那姑娘长得挺特别，混血的样子，皮肤带点浅黑。眼睛凹在鼻梁两边，鼻尖很高。瞳仁有点发黄但还是黑的，头发好像用烙铁烫过卷成圈，戴着珍珠。她穿了件黄白薄绸的洋装，袖子短得要命，要是把手张开能看见腋下和胸前的影子。脖子前后还有两块露出来的肉。下面是条短短的围裙，两条瘦长腿露在鱼白色的裙子下。从黑丝袜里飘出来的香味我好像也闻见了。 看她笑得甜甜的样子和那一排白牙，我真想掏出手枪把那个红脸大胖子洋人给打死。“年轻的姑娘呀，我的半个同胞！你妈妈都被他们糟蹋了，千万别再靠近他们了。我不图什么美貌，只是你这么漂亮要是被洋人糟蹋了我真受不了。想想你那柔软的身体被像雄猪一样的洋人压着的样子我眼睛都要喷火了。”我就在心里默念这些话，好像跪在圣女玛丽亚像前面祈祷似的。心里一酸眼睛也模糊了。 海上景色也变了。小岛都没影了，海面上映着夕阳的光，远处漂着几座像眉毛一样的青山。我在甲板上站腻了就回了船舱。太阳落山了黑夜慢慢把大海围起来。吃完饭我又回到甲板上她站过的地方抬头看看她立过的栏杆心里觉得很悲哀。以前那纯洁的心情早就没了心里只想着要是她能爱我我愿意用任何办法让她开心。 所罗门当年的荣华跟纯洁少女的爱情比起来根本不算啥事情也不难她站在我头上的时候我只要施展一点法术把头一寸寸伸长钻过去就行了。想到这儿我觉得有点好笑但看看外面的黑夜我的心情也变得跟白日里的光明一样被黑暗给腐蚀了。 我想起先辈回国后受虐待跳海自杀的事也觉得自己这次回国后的前景很黑暗在日本受十几年苦了要是回国还是受虐待那可怎么办啊！日本姑娘骗我我还能说是为了生意要是祖国姑娘也这么对我我还能说什么呢？ 你看那个黄白混血儿不就已经轻侮我了吗？她早就不承认我的存在了。唉唉唉我错了真不该回国一样的被人欺负不如被外国人欺负还能安慰一下自己。 我走到船舷边回头看看我离开的地方只是一条黑线浮在东方的夜色里心里叫着：“日本啊日本我走了死了也不再回来了。但是如果回国受压迫不得不自杀的时候最后浮现在我脑子里的可能就是你这个岛国啊！Avé Japon！我的前途太黑暗了！”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六日上海 关注作家出版社发现更多文学好书 No.433归 航郁达夫（接上文） 美国兰登旗下的知名丛书 英文：面纱 点击图片即可进入购买链接《郁达夫散文》郁达夫 著作家出版社更多干货 排版：邓宁一审：刘岂凡二审：刘强三审：颜慧作家出版社官方媒体矩阵 美国兰登旗下的知名丛书 英文：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