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程瑞算故交,他家里那个老陈是个守着小茶舍过日子的人。每天天蒙蒙亮一直到傍晚天黑,总有客人来。有捧着书读书的老头,有小声聊心事的朋友,也有想躲清静的外地人。老陈就拿个紫陶茶荷去锡罐里舀点条索紧结、颜色墨绿油亮的茶叶,扔进盖碗里。锅里水一开就直接冲进去,茶叶在碗里打滚,那股子浓郁的栗香裹着淡淡的豌豆清甜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喝上一口,先是觉得鲜爽带着甜润,刚开始有点清冽,越喝越觉得回甘,嘴里仿佛含着黄海边上的露水和大山里的风。再看茶汤黄绿清亮,底下的茶叶嫩绿肥厚,在水里舒展开来就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茶枝那样亭亭玉立。那些茶在杯子里飘上飘下,最后有的躺着有的斜立着,堆在碗底像一片微型的北方茶园,又像一幅水墨画。老茶客常说这叫“杯中山水”,是日照绿茶和水完美结合的最好境界。南宋有个诗人杜耒说过“寒夜客来茶当酒”,这会儿我才懂,这杯茶里装的不光是清凉,还有北方茶园那种坚韧和岁月带来的平静。 我盯着盖碗里舒展的茶叶,心里的思绪不知不觉就飘远了。这茶是从日照的核心产区采的,就在北纬35度的那条黄金带上长出来的。海风吹着它长大,冬天藏着身子春天才冒新芽。等到春天的时候才能摘到一芽一叶的嫩叶,还要经过摊凉、杀青、揉捻、搓团提毫、烘干这么几道工序才能把青涩去掉变成香味。人生也是一样啊,得熬过冬天的沉寂和“南茶北引”的那番磨练,才能在时间里沉淀出自己的味道。 我给这种北方绿茶写过几句诗:“借海气生香/承山风铸骨/用沸水把半生清苦都展开/不像南边的茶叶那么娇气/却有大西北的风骨/一口喝下去/就把山海的早晚都藏在了嘴里”。老陈就是那个守着初心的懂茶人,他用大半辈子的坚持为我们推开了一扇通向茶道的门。八年前他辞了城里的活儿回到五莲山下包了二十亩荒地种地。他是按照老法子来种和做茶的,不施化肥也不打农药。就靠天养着这些茶树然后通过直播把北方茶园的香味送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茶舍里的老陈话不多总是忙着烧水沏茶他那张脸平和得就像慢慢煮着的日照绿茶一样温润又有回甘。 大家都说好茶容易找好水却很难得。老陈常讲茶是魂水是骨要是没好水就很难做出好茶。他记得陆羽写的“其水用山水上”的话老往山涧里开车取水。 那水矿物质多活性足跟本地绿茶的栗香味混在一起更能把茶叶本来的鲜爽和醇厚激发出来。“水活茶才活”老陈一边倒水边说“就像人心里有光日子才会鲜活。” 茶舍就在县城里静静地守着时间也守着那些想找清静的客人。在这儿喝杯茶听把壶的时间好像被茶汤泡慢了外面的车马喧嚣和心里的烦躁都被这缕茶香挡在了外面。 客人们坐在窗边听苕溪的流水声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只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呷一口茶清浅的苦涩化开就变成了绵长的甘甜一直漫到喉咙里沁进肺里。那一刻心也跟着茶叶舒展开来人间烟火里最温柔的安慰就是这一杯绿茶握着它就好像握住了整个春日北方茶园的温柔和辽阔。 每次品茶都是跟自己说说话跟岁月和解袅袅茶香里藏着以前的回忆还有“南茶北引”奋斗的痕迹。尘世的浮躁在茶汤的清亮里慢慢散了这一刻不需要大声说话也不需要繁华只要做最真实的自己就觉得很满足了。 坐在窗边一边看苕溪的绿波一边品着杯子里的清茶心里就像远处的茶林一样枝叶茂盛自在安详一杯绿茶清清淡淡的就像人经历过很多事后回到平淡的从容在茶香里找回生活最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