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试图理解西方哲学中上帝这个角色是如何变化的时候,会发现它的位置虽然一直发生着变化,但其根本作用却始终存在:那就是要在有限的人类理性和绝对真理之间搭起一座桥梁,让人不会坠入完全的虚无之中。这个演变过程可以分为几个关键阶段。从奥古斯丁开始,一直到后来的笛卡尔,上帝都被当作是理性的担保者。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阿奎那奠定了这个基本的模式。奥古斯丁提出了“信仰寻求理解”,意思是理性需要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后,才能打开通向更高源头的大门。托马斯·阿奎那更进一步区分了哲学真理和启示真理,认为前者是理性自然能认识的范围,后者虽然超越理性但绝不违背它。这就让上帝成为了理性运作的内在前提。笛卡尔把这种功能发挥到了极致,他用“我思故我在”确立了精神实体的确定性,但物质世界的真实性还悬而未决。为了担保观念和实在相符,笛卡尔需要一个绝对诚实的上帝作为中保。 到了斯宾诺莎和康德这里,范式发生了转换。斯宾诺莎的做法更激进一些,他在《伦理学》里把上帝变成了唯一的实体——自因、无限、思维与广延都只是这一实体的属性。心物平行不再需要外在的中保了。理性在这里达到了极致:认识事物的必然性就是认识上帝。康德对上帝的处理则是一种划界与重构。在理论理性领域,上帝只是个调节性理念;但在道德领域里,为了确保“至善”的可能性,康德不得不预设灵魂不朽和上帝存在。上帝从理论理性变成了实践理性的公设。 萨特以一种否定的方式揭示了上帝意义的另一个维度。他把上帝从哲学中彻底清空了,“存在先于本质”意味着人赤裸地来到世上什么都不是。自由是人的宿命但也意味着虚无是本体结构。人永远渴望成为那种既坚实完满又有自我意识的存在——这本来是传统哲学给上帝的定义。但这个理想在结构上实现不了。 回顾整个演变过程我们可以看到:尽管角色在变但核心功能没变——都是为了担保理性与意义的完成。从奥古斯丁到阿奎那那里是光照来源;到笛卡尔那里是知识基石;到斯宾诺莎那里是必然性本身;到康德那里是道德公设;到萨特那里是匮乏与渴望的表达。 即便在拒斥上帝的思想体系中也不例外——上帝的概念从未消失过——或者作为否定或者作为空缺或者作为渴望——始终是理解自身、世界还有理性限度与可能的参照系存在着。 这或许就是西方哲学中关于上帝议题最深刻的悖论了:上帝可以被逐出哲学体系的中心;但那个作为理性担保者与意义源头的完满存在却始终在那里——哪怕它只是一个否定性的让人痛苦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