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白的世界里,围棋与书法似乎一直进行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从《论语》那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开始,围棋就从日常游戏升华为一种精神寄托。它最早的别称是“坐隐”,意味着当棋子落下,周遭万籁俱寂,只有黑白棋子在方寸之间隐藏出现;“手谈”则揭示了它的本质——指尖与心灵的交流。历史记载,尧舜时代就已经有了围棋的雏形,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它被称为“六艺”之一。然而,能在棋盘上厮杀得天昏地暗,同时又能提笔写出锦绣文章的文人却很少见。 唐太宗李世民的《温泉铭》是他临终前一年的最后一幅作品。这幅行书通篇激越跌宕,字形歪斜宛如王献之,却隐藏着帝王的权谋心思。其中大意说:金浆玉液虽能让人保持容颜不老,但神仙踪迹难以追寻;秦皇汉武穷尽神妙寻求隐秘之事,最终还是变成了茂陵的荒草。李世民一生有两大爱好:江山和围棋,这幅作品正是把这两种嗜好和盘托出。这份拓片如今收藏在巴黎图书馆。 苏轼的《宝月帖》草书只写了简单几句话,但却透出东坡居士对围棋的禅意理解——胜负只不过如此而已。千年之后,仍少有人能把一局棋下得优哉游哉、超脱自在。对苏轼来说,棋盘是他的修行场所,也是他的智慧源泉。 黄庭坚在他的《花气熏人帖》草书里写道:“花气熏人欲破禅”,这句话淋漓尽致地表现了春天的困倦与禅定之间的挣扎。黄庭坚虽然棋艺高超却常常感叹自己找不到对手,直到被贬到宜州后,京城的官员朋友们相继前来南方探望,黑白才成为他荒凉生活中唯一的“人声”。 范仲淹在《远行帖》行楷中满是寒暄与嘱托,但依然掩盖不住一颗忧国忧民的心。范仲淹在仕途低谷时仍然念念不忘要写一部《棋史》,认为“一子贵千金,一路重千里”,把个人命运与棋局胜负联系在一起,可见围棋已经渗透到他的家国情怀中。 吴宽是明代成化年间的状元。他写过一首七律《观弈》:“高楼残雪照棋枰”,把黑白世界和冬夜的雪景、诗酒之乐融合在一起。棋盘既是现实中的实物景象,也是心境的外显——窗外残雪纷飞,窗内灯火通明。 唐伯虎常常题写《落子图》,自称为“日长全赖棋消遣”。世人只记得他三笑点秋香的风流往事,却忘记了黑白世界才是他逃避现实的桃源。 毕沅是清代乾隆年间的状元,官至兵部尚书。他与“棋圣”范西屏煮茶论道,两人互换棋谱局数,使“让子棋”这种古老玩法得以流传下来。 正德庚午仲冬时节,唐寅、吕熙、沈寿卿、沈洁四位才子在文林中相遇。酒过三巡兴致正浓时,四人联句成诗共二十八句一字未改。 书法与围棋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两者都讲究“形势”来决定输赢;书家讲究“计白当黑”以保持气韵;棋家讲究“活眼”来保证棋子的存活;最终两者都指向“做人”的道理。 谢安曾用别墅作为赌注、王安石用梅花作为赌注、苏轼用墨宝作为赌注——围棋成为了他们交换理想的筹码。 今天如果我们再坐到棋盘前若只把围棋当作一门技艺、书法当作一门手艺那就辜负了千年文人的风雅和艺术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