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九人《三妇志异》:用"异见"重新定义舞台与观众的关系

新年伊始,话剧九人的最新力作《三妇志异》在上海上剧场连演两轮,场场满座;这个在当代戏剧舞台上最具号召力的创作团队,此番却做出了一次大胆的自我突破。与以往作品相比,《三妇志异》无论在创作方式还是题材选择上,都标志着"九人"正在主动离开既有的成功轨道,向新的艺术可能性发起挑战。 这次创新的核心在于创作主体的重组。朱虹璇、温方伊、陈思安三位女编剧各展所长,分别撰写了六个源于古代历史和民间传说的短篇故事,形成了类似于传统戏曲折子戏的拼盘式结构。三位编剧来自不同的创作背景——朱虹璇以"民国知识分子"系列剧作著称,温方伊曾编剧舞台剧《繁花》,陈思安则创作过音乐剧《风雪山神庙》。这样的组合既保留了"九人"的创作基因,又引入了新的美学视角。 作品的题材选择表明了对传统叙事的系统性反思。花木兰、王宝钏、白娘子、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人物形象在中国文化中已成为符号化的存在,包含着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三妇志异》的"异"字成为关键——编剧们并非简单地复述这些传奇,而是从被主流叙事遮蔽的角度重新审视,从历史的缝隙中表达出另一种想象空间。这既是对家喻户晓旧故事的颠覆,也是对观众审美的一次重新定位。 从具体的剧作呈现看,三位编剧各有侧重。朱虹璇的两部作品《飞光》和《踵火》相对贴近"九人"既有的审美风格。《飞光》严格遵循戏剧的三一律,以七夕夜的相遇为舞台,让16岁的太平公主和17岁的上官婉儿在短暂的对话中完成了一场心灵的交汇。这部作品并未执着于历史还原,而是让这两个古代少女成为当代女性的代言人,在讨论母女关系、父权缺失、性别权力等议题时,表现出强烈的现实关照。《踵火》则以科幻的高概念设定,在"很久以后"的时间框架内,浓缩了跨越不同时代的社会悲剧,触及被损害的母亲和姐姐们的共同命运。 温方伊编剧的《慧眼》和《蛇精之家》则体现为不同的美学追求。这两部作品更接近中国传统戏曲折子戏的趣味,不强求情节的完整性和观点的全方位输出。《慧眼》想象王宝钏在被册封为皇后后,夜访薛平贵的"事实配偶"代战公主,在这场对话中展开了关于女性身份、权力和牺牲的深层对话。《蛇精之家》则将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前置,想象他们在金山寺事件前就已摊牌的场景。这两部作品的妙处在于,它们不交代"前因",也不给出明确的"后果",重点落在此刻此地的戏剧张力上,给予观众更多的想象空间。 最具挑战性的是陈思安编剧的《木兰》和《女人国》。这两部作品引发的争议最大,也最能体现"九人"此次创新的勇气。它们打破了"九人"习惯的写实、具象的演剧风格,甚至与常规的戏剧舞台拉开了距离。《木兰》采用独白剧场的形式,呈现木兰在血腥杀戮中与外部世界断联、沉浸于内心风暴的状态。在不到一小时的独角戏中,时间流速呈现出多重维度——既有战场的生死时速,也有意识流动的心理时间。这种非线性、非叙事性的戏剧语言,对习惯了"九人"风格的观众而言,无疑是一次陌生化的体验。 这次创新的深层意义在于,它反映了当代戏剧创作对女性叙事的重新思考。传统的女性形象往往被男性叙事所定义,被带来了"贤妻良母"或"妖魔鬼怪"的单一标签。《三妇志异》通过多元的编剧视角和创新的舞台语言,试图打破这种二元对立,呈现女性的复杂性和多面性。王宝钏不再是盲目牺牲的贤妻,而是一个通过男人间接体验权力的女性;白娘子的执念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对融入人间规则的渴望。这些重新诠释既尊重了传统文化的内核,又赋予了当代的性别政治意蕴。 从市场和创作的角度看,"九人"的这次突破也反映了一个成熟创作团队的自觉性。在既有成功的基础上主动求变,需要承担失败的风险,也需要面对部分观众的不适应。但正是这种自我挑战,才能推动戏剧艺术的发展,也才能吸引更多元的观众群体。

《三妇志异》不仅是一次成功的演出,更展现了经典故事的当代生命力。当创作者勇于突破时,观众也在完成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思考的转变,这种互动正是艺术创作最珍贵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