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琦的血书

白景琦咽气时,贴身玉佩忽然裂开,露出一张染血的旧纸。李香秀在给他换寿衣时,从胸口红绸兜肚里摸出了这块素面无事牌。它跟随老爷子三十年,洗澡睡觉从不摘下,玉面蒙着厚厚一层人油和灰垢,拴玉的红头绳也被汗水浸透变成黑亮的细棍。白佳莉用黄铜簪子挑开玉佩边缘的蜡,这块玉裂成两半后,掉出了一小摊灰白色粉末和一张浸透血渍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都是白景琦的草书,字迹极重,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背。 这封血书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世人都以为杨九红是念佛绝食而终,就连女儿白佳莉也一直嫌弃她的生母是个冷血的窑姐。但民国二十七年冬天,日本人为了拿到百草厅秘方和抓何洛甫的女儿做“活体切片”,拿着宪兵队的命令找上门。杨九红在墙根下偷听到风声后,瞒着全家人偷偷出了门。她“陪了那群汉奸三天三夜”,拿回了证据后当着日本人的面烧了。为了封口,汉奸逼着她灌下半斤“绝肠散”。 回到大宅门时,杨九红已经痛得不行,下身流血染红了裤腿。她不肯吃药还骗大夫说二奶奶生前立下规矩绝不认娼妓做家人。如果卖身救白家的事传出去,白家的清白就毁了。白佳莉这辈子也洗不清亲娘跟汉奸睡过的名声。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硬挺了七天七夜,外面的人只当她是绝食修佛。佛堂里点着劣质藏香就是为了掩盖满屋的血腥味和烂肉味。 咽气前杨九红求白景琦把骨灰扬到护城河里,别进祖坟也别让佳莉沾脏气。白佳莉看到这些字后瘫倒在地。这辈子她从未叫过一声娘。她跪在地上舔舐那捧混着泥土和鲜血的骨灰痛哭。香秀看着木板床上的白景琦闭着眼嘴唇紧抿。这三十多年他像座大山罩着大宅门。 白佳莉把血书重新塞进玉佩空腔里把骨灰往里倒。刮不干净的地方她就伸出舌头疯狂舔舐直到吐进玉佩里。香秀拿半截白蜡烤化后滴在接缝处封住。她站起身膝盖上全是黑泥额头也肿了。她走到尸首旁掰开僵硬的手把玉佩放进掌心里合拢手指紧紧包住。 半个时辰后棺材被抬进堂屋。白佳莉捧着灵牌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一滴眼泪都没掉。满北京城的人看着这排场谁也不知道棺材里握着的除了那张血书还有个济南府的女人——那个烂了骨肉化了飞灰受了一辈子唾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