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画这门手艺,总是在老传统和新现实之间晃悠。听黄宾虹那句话,“唐画像曲、宋画像酒、

山水画这门手艺,总是在老传统和新现实之间晃悠。听黄宾虹那句话,“唐画像曲、宋画像酒、元画像醇,往后的就像给酒加水,越喝越淡,现在的只剩下水了”,这话真扎心,它把“厚古薄今”和“食古不化”这两方面都给骂了,也把近三百年山水画的难处全给挑明了——手艺是老到了,就是少了点酒味。元四家拿湿笔干笔写云烟,明清文人接着画,到了“南宗”独大的时候,画风就变得有点死板了。一边是想当官的遗老遗少,一边是不想当官的民间画家,这两条路就悄悄分开了。 元以后的画家其实分了两股道:一股是关起门来的,一股是往外冲的。以四王为代表的“正统派”,太看重师父传的那一套,不重视自己看山水,把老规矩当成铁律,结果路子越走越窄。他们在政治上投靠了敌人,艺术也被逼到了墙角——当权力跟传统绑一块儿,传统就成了铁链子。另一边是那些明朝的遗民,八大、石涛、髡残、梅瞿山、龚半千、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他们不仅学古人,还自己去感受大自然。他们用“奇”“怪”“野”这些招数打破僵局。虽然当时被当成“歪门邪道”,但正因为有这些支流加入,民族精神的河才没干。 说到齐白石和黄宾虹,他俩是两座高山。齐白石画画一直有股子精气神:构思不跟风,笔墨也不呆板,就像杜甫作诗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奇”不是怪里怪气的,而是对生活总爱琢磨、对传统总爱提问。黄宾虹的画看着平平无奇,笔墨却是又深又厚,近代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追求那种“内营”的感觉,把见过的万卷丘壑都压进心里头的一寸丹田里,让“醇”从墨水里透出酒香。 李可染就在这两人中间找平衡,取了齐白石的“奇”和黄宾虹的“醇”来调和一下。他强调“意匠”和“渗淡经营”,写生的时候心里头还挂着“胆”和“魂”这两面旗子——既要守着传统的魂,还要有生活的胆气。这样一来,传统就不再是个旧瓶子了,生活也不是新酿的酒了,两者掺一块儿才是好东西。 最近老有人骂可染的画“满”“黑”“歪”:满——画画的位置塞得太满;黑——笔墨太重;歪——建筑的线条画不直。可染自己解释说:“满”是气势,“黑”是色彩,“歪”也是一种气势。如果硬拿透视尺去套水墨的房子墙,那是把尺子当成了宇宙;如果只把“直”当唯一的标准美,世界就失去了弯弯曲曲的味道。艺术的妙处就在“非直非曲”里,让眼睛在矛盾中舒服呼吸。 可染一辈子跑遍了大江南北,就是为了看看传统和现实之间到底差了多少缝。他反对单纯模仿自然,也不赞成照照片那样复制现实;写生不是照抄风景,而是把风景变成情与景之间的暗语。当传统工具遇到现代生活时,真正的突破口不是扔掉老东西,而是让传统在生活里活过来。 传统的笔墨符号要是脱离了具体的形象和主题思想,很容易变成抽象的花架子;反过来要是只拿符号堆在一块儿搞概念化也不行。可染的做法证明:只有把老符号变成现代人的感情语言,笔墨才又有了新的生命力。太湖渔村、江城的朝雾、眉山的大桥……每一幅画都是传统跟现在的一次握手言和。 李可染没走复古的老路也没全盘西化的路子,而是在老工具跟新现实中间挖了条道出来。他现在的难题还没完——市场要得快速度,观众要得花哨视觉——不过方向已经清楚了:尊重老规矩、热爱当下的生活、掌握它的规律、用民族的形式说话。哪怕现在还不太成熟,这份努力本身就值得竖大拇指。因为只要传统还能说话就不会沉默;只要现代生活还能被民族形式包起来就不会漂泊。山水画的未来不在博物馆里摆着供人瞻仰古意,而是在写生的路上和现代的呼吸保持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