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探源与区域文明研究持续推进的背景下，一批考古发现正把文献记载、城市演变与社会生活更紧密地连接起来；日前，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学论坛公布“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项目遴选结果，浙江两处遗址入围，分别为绍兴越国都城遗址与嘉兴东塔寺遗址。两项成果一南一北，分别从先秦都城制度与宋代城市宗教建筑两条线索，为江南文明演进补上关键环节。 一、问题：文献所载如何落到可证的“城”与“址” 长期以来，越文化研究的重要问题之一，是越国都城的具体位置、空间格局与礼制内涵。典籍对越地城邑、宫室、祭祀多有记述，但受城市叠压与地下遗存分布复杂等因素影响，系统考古证据仍需更累积与梳理。同时，宋代江南城市寺院在文献与地方记忆中占据重要位置，但关于塔基结构、软土施工与寺院格局的实物材料相对不足，难以完整呈现当时营造技术水平及其对环境的适应方式。 二、原因：城市叠加与软土水网提高发掘与阐释难度 绍兴古城历史层位厚、叠压强，地下遗存从东周延续至汉六朝乃至后世连续分布，序列丰富，但遗迹辨识与性质判断难度更高。嘉兴位于太湖流域水网地区，土质松软、地下水位高，对大型建筑基础的保存、揭露与判读提出更高要求。正因如此，两处遗址取得的阶段性突破具有明显的方法学价值：既要在连续城市生活空间中辨识都城核心要素，也要在水乡环境中还原宋代大型建筑的工程逻辑。 三、影响：为越国都城与宋代江南营造提供新证据链 越国都城遗址位于绍兴古城南部，目前在稽中、塔山和畅坊等地点开展工作，累计发掘面积达7600平方米。考古工作确认了东周时期文化遗存的分布状况与性质。更重要的是，在都城核心区域发现高等级宫台建筑、宫城城墙遗迹以及高等级祭祀遗存，使“都城核心区”的考古指征更为明确，为讨论越国都城的空间组织、政治象征与礼制体系提供了可直接对比的实证材料。 稽中地点位于校园范围内，已发掘约4000平方米，首次在古城内部明确确认东周时期越国宫台建筑的存在，并揭示汉六朝时期官署建筑遗迹，同时发现越国时期马坑及多时期水井等遗存。这些发现从连续性角度增强了绍兴古城作为越国都城、以及汉六朝会稽郡郡治所在地的历史可信度，也为理解城市功能的更替与空间延续提供了新的线索。 塔山和畅坊地点位于塔山南麓，发掘约3600平方米，首次发现越国宫城城墙遗迹，并揭示与高等级祭祀涉及的的遗存。相关线索与《越绝书》《吴越春秋》等文献记载形成更可对应的关系，为进一步讨论越国都城方位、格局及祭祀礼制提供重要参照。 嘉兴东塔寺遗址面积约4万平方米，整体格局保存较好，坐北朝南，并见水系环绕。已在中轴线上揭露指南桥、东塔、水池、主体殿阁遗址以及经阁等遗迹。东塔塔基的揭露尤为关键：结合出土遗物与文献线索，塔基可推至北宋元丰二年（1079）修建。其营造过程体现出对软土环境的系统应对——先开挖约900平方米深坑，坑底密集打桩，再换土分层夯筑，并布设多组木构框架与缸基等结构。工序复杂、构造精密，显示出北宋时期江南大型建筑基础技术的成熟水平。 遗址中两座水池也提供了观察区域葬俗与宗教实践的线索：下层宋代砖砌圆池内出土大量骨灰盆，反映太湖流域一度流行的火葬与水葬结合的“烬骨水瘗”现象。主体殿阁区域保留多处磉墩遗迹，可辨识早晚两期建筑形态。结合格局与形制判断为大型楼阁类建筑，对应文献所载“大悲宝阁”（宋）与“普光明殿”（明）的沿革。遗址东侧还发现北宋重建寺院之前的汉唐墓群遗迹及寺院生活建筑遗存，为认识嘉兴城市空间的多期叠压与功能转换提供了材料支撑。 四、对策：以系统性研究推动成果转化与公众共享 业内人士认为，下一步可在三上持续推进：其一，加强多学科综合研究，测年、材料分析、环境考古与工程考古各上形成更完整的证据链，让“发现”更充分转化为“解释”；其二，统筹城市建设与遗址保护，考古发掘、原址保护、展示利用之间建立更稳定的协同机制，减少碎片化揭露带来的后续保护压力；其三，推动考古成果面向社会传播，以清晰可信的叙事把都城制度、营造技术与地方历史融入公共文化服务，助力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与文旅发展形成合力。 五、前景：从“入围”走向更深层次的学术突破与制度建设 随着江南区域考古持续推进，越国都城遗址有望在城墙体系、宫城结构、祭祀空间等关键议题上获得更完整的复原，进一步回答都城布局与政治礼制如何在地理环境与社会结构中具体呈现。东塔寺遗址的工程结构与中轴格局研究，则有望为宋代江南城市建筑技术谱系提供更具参照价值的样本，并在软土地区大型建筑基础研究上形成可借鉴的方法路径。两项成果不仅关乎地方史研究，也将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下的区域互动与技术传播提供新的切入点。
从越国宫城的夯土城墙到北宋佛塔的精巧基座，这些跨越时空的遗存既呈现江南大地的历史层累，也让人看到中华文明延续与创新的具体形态。今天，考古发现不仅是在追索历史脉络，也在为公共文化建设提供更扎实的内容。如何让沉睡地下的遗址在保护前提下被更好地认识、阐释与共享，仍是需要持续回答的现实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