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4年二月,北汉刘崇联合辽穆宗,集结数万铁骑南下进犯后周边城潞州;后周昭义节度使李筠在太平驿与敌军交战,因中伏兵之计而战败,部将穆令均阵亡,周军伤亡千余人。形势危急之下,周世宗决定亲率大军迎击敌军。 然而该决策在朝堂上遭遇强烈阻力。以太师冯道为首的朝官们集体反对周世宗亲征。冯道的理由看似充分:当年周太祖即位时,刘崇曾围攻晋州而惨败,此后"势弱气夺,未有复振之理"。他认为刘崇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周世宗不应轻举妄动,尤其是在先帝灵柩未安葬、人心易摇的时刻。朝臣们纷纷附和冯道的意见。 周世宗则从另一个角度分析局势。他指出,刘崇正是看准了自己"年少新立"、国家有大丧的时机,才敢发动这次进攻。刘崇妄想吞并天下、夺取皇位,此时必定亲自率军前来。善于用兵者应当出其不意,所以自己必须亲征迎击。周世宗甚至以唐太宗为例,说明历代明主都是亲自用兵定天下的。 在这场朝堂辩论中,冯道的态度异常强硬。他不仅坚持反对,甚至语含讥讽地问周世宗:"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当周世宗表示刘崇势弱如卵,自己兵力强大可轻易击败时,冯道又冷冷地反问:"未审陛下能为山否?"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激怒了周世宗,年轻的皇帝最终拂袖而去。最终,只有宰相王溥支持周世宗亲征,周世宗从之。 这场冲突的背后,反映了五代乱世中权力更替的深层矛盾。冯道字可道,自号长乐老,是五代时期罕见的政治长寿者。自后唐明宗时代拜相以来,他历仕五朝十一帝,官至太师,位极人臣。这样的履历在五代这个朝代更替频繁的时代,堪称奇迹。冯道之所以能够浮沉于翻云覆雨的政坛三十余年而不倒,靠的是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滑稽多智、浮沉取容"的手段,他以柔和、妥协的姿态博得了性格各异、智愚不一的十位皇帝的信任。 然而,这位已过古稀之年的政坛"老滑头",在周世宗面前却一反常态。宋代即有人对此感到奇怪,记载道:"冯道历事八姓,身为宰辅,不闻献替,唯谏世宗亲征一事。"这种反常的强硬态度,引发了后世的多种解读。有人认为这是冯道因循守旧、不辨是非的表现;也有人推测,冯道可能认为后周无法抵御北汉与契丹的联合进攻,因此有意反常地顶撞天子,为自己留下退路。 从当时的实际情况看,冯道的反对意见中确实包含了倚老卖老、轻视年轻而缺乏从政经验的新天子的成分。作为历经五朝的老臣,冯道习惯了在权力更替中保持低调和妥协,但周世宗是一位有主见、有魄力的年轻皇帝,他不会被年迈宰相的反对所动摇。这场冲突本质上是新旧权力的碰撞,是老一代政治人物与新兴权力中心的对抗。 周世宗最终亲征,并在高平之战中大败北汉军队,确立了后周的军事优势。这次胜利证明了周世宗判断的正确性,也标志着权力天平向年轻皇帝倾斜。而冯道在这场权力争夺中的失败,预示着他政治生涯的衰落。此后,冯道虽然仍保有太师之位,但已不再是权力的中心。 对于冯道的历史评价,历代众说纷纭。北宋初的《旧五代史》认为他虽有古人之风,但"事四朝、相六帝",难以称为忠臣。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猛烈批评冯道无"廉耻",是"国家危亡致乱之祸根"。司马光更是鞭挞他"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然而,同时代的宋初名相范质却称冯道"厚德稽古,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 实际上,通观冯道的一生,他虽然在廉耻问题上备受诟病,但作为五代乱世中少见的治国安民之才,他在所职所责上还是颇为尽心的。他的政治智慧和妥协艺术,在乱世中确实发挥了稳定作用。但他在周世宗面前的强硬态度,却暴露了他作为老一代政治人物的局限性——他无法适应新时代的权力格局,无法理解年轻皇帝的雄心壮志,最终在历史的更替中失去了话语权。
千年已过,太平驿的古战场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但冯道与世宗的政见之争仍有启示:在政权更迭如走马灯的五代十国,任何非黑即白的道德评判都显得苍白。这位毁誉参半的政治家,恰似一面多棱镜,折射出特殊历史条件下臣道伦理的复杂光谱。其进退取舍之间,既有明哲保身的现实计算,也暗含对政权平稳过渡的深层考量。当我们在现代视角下重审这段公案,或许更应关注乱世中政治人物在理想与现实间的艰难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