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的“苦香节”

农历二月初二这天,母亲肯定会起得特别早,跑到村口那片潮湿地去摘一种叫“癞包胡子”的野菜。这种野菜的叶子上布满了疙瘩,看着就像癞蛤蟆皮一样,所以大家干脆给它取了这个名字。母亲把野菜洗净切碎,再给它打入鸡蛋、和好面粉,动作非常麻利。灶火噼里啪啦地响着,鏊子上的煎饼慢慢地鼓起了一层金黄的气泡。母亲先咬了一口,嘴里喊着:“这东西能去火,败毒!”她的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我们皱着眉头捏住鼻子尝了一口,刚开始觉得又苦又涩,可吃到第二口时,嘴里就涌上了津液,舌头还有一丝回甘。年复一年地过下来,二月二就成了我们家的“苦香节”。那是野菜的苦味给人带来的回忆,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当第一缕春风掠过平原的时候,野菜们好像约好了一样,全都探出头来。河滩上、田埂边、沟沿旁,一簇簇发亮的嫩芽把原本荒凉的地方点缀得像锦绣一样漂亮。人们弯下腰去采摘野菜,手指在土面上滑过,感觉就像给大地掸灰一样,也像是在替自己赶跑冬日里的倦意。中国人喜欢吃野菜这个传统早就刻进了基因里。《诗经》里说的“参差荇菜”,还有诗人写的“时挑野菜和根煮”,每一句都在告诉我们:野菜一上桌,日子就有了烟火气。 母亲虽然不识字,却能把二十多种野菜的名字喊得清清楚楚:荠菜、细面条、眯眯蒿、布布丁、猪耳朵颗……她蹲在菜地旁边指着叶片教我们辨认:“这个叶子像兔子耳朵,那个开黄花像小太阳。”中医有个说法叫“以毒攻毒”,早春的野菜确实有一点小毒,但也能清火排毒。母亲说:“嫩芽毒性小,先尝一口没问题才能上桌。”所以我们学会了用舌头来试毒——舌头一麻就得吐出来漱口;如果没感觉就放心地去点火做饭。 所有的野菜里,荠菜最有名。腊月刚过不久,它就偷偷地在雪底下长出了嫩芽。根像鹰爪一样扎进土里,叶子像碧玉一样把冰面撑起来。女人们挎着竹篮子沿着田埂弯腰去寻找荠菜。手指捏住茎的基部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脆响过后,雪和绿色一起掉进了篮子里。 到了下午太阳出来的时候,冰雪开始慢慢融化。荠菜带着泥土的香味被捧进了家门。母亲把它们的根去掉洗干净后剁碎拌进肉馅里做包子。包子皮薄馅大边缘还有些褶皱,下锅后滚三滚就熟了。咬开一口下去,那种清鲜的味道直接冲到了喉咙里。 吃野菜的方法是平原上的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有的是蒸着吃,比如榆钱和槐花拌上面粉上笼蒸十五分钟;有的是凉拌着吃,比如苦苣焯完水加点盐和醋;有的是煮茶喝,比如蒲公英和苇根切段煮二十分钟;还有的是晒干后冬天泡发炖腊肉吃。 现在我住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二月二这一天我还是会开车去农贸市场买东西。摊主认得我,“老样子吗?来两斤癞包胡子颗吧!”我点点头接过塑料袋里带着泥的野菜。那把野菜就像一枚绿色的印章盖在我对故乡的思念上。 母亲年纪大了很多东西都嚼不动了也没办法再点火做煎饼了。每次我把买好的野菜放在她的手心里说:“妈您尝一口吧。”她笑着摇头说:“你吃吧妈闻着味儿就够了。”我转身走的时候看到了她眼里闪着的泪光——那是被岁月翻炒了无数次却依然香气四溢的味道。 癞包胡子颗的苦味早已经从舌尖渗进了血脉里——去火的是药的功效,暖心的是文化的传承。每当二月二的风吹起来的时候我都会摊一张煎饼让那股又苦又香的味道重新在厨房里飘起来。那一刻我知道: 外面的世界再大也比不上人间的烟火气;不管过了多久我还是最爱这股味道——苦香如昨。